第8章 破碎神国的碎片(2/2)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
不是强大那种没见过。
是另一种。
这些存在。
每一个都只剩半条命。
苏慕云的矛断了三截。
冯戈培的刀钝成圆弧。
鬼一双刀三万年没有出鞘。
鬼二。
鬼三。
鬼四。
它们身上没有杀气。
没有战意。
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体温。
但它们站在那里。
站成一种它从未见过的——
不是阵型。
是执念。
三千六百道冯戈培刻在石板上的名字。
三百缕鬼一封进刀鞘的执念。
一柄断成三截却从未松手的战矛。
一枚只刻了一横的三万年谋简。
它们站在一起。
像把三万年碎成齑粉的神国。
一片一片。
捡起来。
拼成此刻这副残缺的、发抖的、连站都站不太稳的模样。
渊壑忽然明白渊音为什么要等那个人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强。
是因为那个人走后。
有人愿意等三万年。
有人愿意刻三千六百个名字。
有人愿意把断矛握到皮肉与铁锈长在一起。
有人愿意把执念一缕一缕封进刀鞘。
等一个人回来说:
归队。
渊壑垂下触手。
它没有站到队列里。
但它把腰间那柄弯曲如海蛇的双刃怪刀。
拔出来三寸。
刀刃寒光映着鬼族银白的魂丝甲。
和苏慕云战矛的锋芒融成一片。
柳林走到溟雾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
没有鬼族十二将银白的身影。
没有银白轻甲。
没有双刀。
没有魂丝。
只有一张椅子。
不是王座。
不是神国任何仪制。
是一张很普通的、用鬼蜮枯魂木削成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鬼母。
她的银白长发从肩头垂落。
一直垂到轮椅脚踏。
三万年了。
那些发丝从柔顺变得干枯。
从银白褪成近乎透明的、像深秋第一场霜打过的枯草。
她穿着鬼蜮风格的祭袍。
不是战甲。
是祭祀服。
祭袍早已朽烂。
大片大片的魂丝从肩头剥落。
露出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右手握着一柄法杖。
不是战斗法杖。
是鬼蜮祭司用来引渡亡魂的引魂杖。
杖身是枯魂木。
杖头悬着一枚拳头大的、银白色的魂珠。
魂珠早已黯淡。
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像三万年没有等来魂魄渡河的摆渡人。
她的眼睛闭着。
不是失明那种闭。
是睡着了那种闭。
睫毛很长。
在魂珠残余的微光映照下。
投下两道极淡极淡的、像雾一样的阴影。
柳林走到轮椅前。
他蹲下身。
视线与鬼母平齐。
他开口。
“鬼母。”
轮椅没有动。
柳林说:
“三万年前。”
“你带着十二个鬼族幼体。”
“从鬼蜮废墟走到我面前。”
“你说,它们没有父母。”
“你也没有。”
他顿了顿。
“你说,您愿意收留我们吗。”
轮椅依然没有动。
柳林说:
“我说,愿意。”
“你跪在我面前。”
“把引魂杖放在脚边。”
“你说,鬼蜮祭司,从今往后,不渡亡魂。”
“只渡您。”
他停了一下。
“你渡了我三万年。”
轮椅的扶手。
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三万年来。”
“你替我挡过十七次刺杀。”
“替我算过三百六十七卦。”
“替我在神国穹顶建起三千六百神将的防线。”
“替我把鬼族十二将从一个残魂培养成神国最锋利的刃。”
他顿了顿。
“天魔裂空爪撕开我护体神光那天。”
“你站在穹顶边缘。”
“青衣挡在我面前的时候。”
“你什么也没做。”
轮椅的扶手又颤了一下。
柳林说:
“你没有冲上来。”
“没有替我挡那一爪。”
“没有像苏慕云那样倒在血泊里。”
“没有像冯戈培那样跪在议事殿卜卦。”
“没有像鬼一那样封存三百缕执念。”
他看着鬼母紧闭的双眼。
“你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我。”
“然后你转身。”
“走进神国废墟。”
“再也没有出来。”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以为你恨我。”
轮椅依然没有动。
柳林说:
“恨我没有保护好神国。”
“恨我让青衣替你挡那一爪。”
“恨我三万年没有回来接你。”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
轮椅的扶手。
轻轻抬起。
不是颤抖。
是抚摸。
那只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手。
缓缓抬起三寸。
轻轻覆在柳林按在轮椅扶手的掌背上。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但她开口了。
声音比冯戈培更轻。
像三万年没有流过泪的魂魄。
第一次尝到盐的咸味。
“主上。”
柳林没有说话。
“臣……从未恨过您。”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她覆在自己掌背上的手。
那只手很冷。
比玄冰门更冷。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冷。
比无尽荒野的灰更冷。
但它覆在那里。
像三万年前。
她跪在他面前。
把引魂杖放在脚边。
说:
臣此后不渡亡魂。
只渡您。
柳林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鬼母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因为臣渡不动了。”
柳林抬起头。
鬼母依然闭着眼睛。
但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轻。
像三万年没有笑过的魂魄。
第一次找回微笑的肌肉记忆。
“青衣替您挡那一爪的时候。”
“臣站在穹顶边缘。”
“手里握着引魂杖。”
“只要一息。”
“臣可以把青衣将的魂魄引渡出来。”
“不至于让他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
“臣没有。”
柳林看着她。
鬼母说:
“不是因为来不及。”
“是因为青衣将临死前。”
“看了臣一眼。”
“他说——”
她停了一下。
“鬼母。”
“别渡我。”
“把我的魂魄碎片留给主上。”
“他以后会用得着。”
柳林没有说话。
鬼母说:
“臣听了他的话。”
“没有渡他。”
“看着他魂魄散尽。”
“连一缕执念都没有留下。”
她轻轻说:
“臣渡了三万年亡魂。”
“那是第一次。”
“见死不救。”
柳林说:
“那不是见死不救。”
鬼母说:
“那是。”
柳林说:
“那是尊重他的选择。”
鬼母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臣知道。”
“但臣无法原谅自己。”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银白色。
是另一种。
比银白更浅。
比透明更深。
像把三万年所有的悔、所有的愧、所有的“如果当时”。
全部融成一片淡淡的、空无一物的灰。
她看着柳林。
“所以臣留在这里。”
“守着神国废墟。”
“守着青衣将消散的地方。”
“守了三万年。”
她轻轻说:
“等您回来。”
“把这一切告诉您。”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片淡灰的、空无一物的眼瞳。
他说:
“现在你告诉我了。”
鬼母说:
“是。”
柳林说:
“然后呢。”
鬼母说: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臣可以渡自己了。”
柳林没有说话。
鬼母把覆在他掌背上的手收回。
她撑着轮椅扶手。
慢慢站起来。
三万年了。
第一次站起来。
膝盖没有打颤。
腰背没有佝偻。
她站得很直。
比三万年前跪在他面前时更直。
她把引魂杖握在手中。
杖头那颗黯淡的魂珠。
在她掌心触及的刹那。
亮了起来。
不是银白。
是淡金。
和她身后柳林魂魄的颜色一样。
鬼母低下头。
看着这颗重燃的魂珠。
看着魂珠里倒映的、自己那张苍老的、皱纹密布的脸。
她轻轻说:
“主上。”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柳林说:
“说。”
鬼母说:
“青衣将的魂魄碎片。”
“臣守了三万年。”
“一直等您来取。”
她从祭袍内袋里。
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魂丝织成的锦囊。
锦囊是半透明的。
能隐约看见里面封着极细极细的、淡金色的光点。
不是一粒。
是无数粒。
碎得像把三万年光阴碾成齑粉。
洒进这只小小的锦囊。
鬼母双手捧着锦囊。
举到柳林面前。
“青衣将说。”
“您会用得着。”
她顿了顿。
“您用着了吗。”
柳林接过锦囊。
很轻。
比冯戈培的谋简更轻。
比鬼一的刀鞘更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他把锦囊贴在胸口。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
和渊音的神石放在一起。
和归途族的新芽放在一起。
和苏慕云的断矛放在一起。
和冯戈培的谋简放在一起。
和鬼一至鬼十二的十二对双刀放在一起。
他说:
“用着了。”
鬼母说:
“那就好。”
她握紧引魂杖。
杖头魂珠的光芒越来越亮。
从淡金变成暖金。
从暖金变成她三万年前最熟悉的那种——
银白。
不是凝固月光的银白。
是流动的、活的、像把鬼蜮废墟里所有无家可归的魂魄渡到彼岸时。
引魂杖绽放的、温柔的、不刺眼的银白。
鬼母说:
“主上。”
“鬼蜮祭司。”
“渊渟。”
她顿了顿。
“三万年来。”
“臣第一次告诉您真名。”
柳林说:
“渊渟。”
鬼母——渊渟——点了点头。
“臣归队。”
柳林说:
“归队。”
渊渟侧身。
站到柳林身后三尺。
鬼族十二将最前方。
她的轮椅还留在原地。
枯魂木已经朽了三万年。
在她站起来的这一刻。
轮椅无声散架。
化作一地银白的、细碎的木屑。
被溟雾吞没。
渊渟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紧引魂杖。
杖头魂珠的光芒。
照亮了这片三万年不见光的溟雾。
柳林走出地宫的时候。
身后跟着七个人。
不。
不是七个人。
是神国穹顶最后残存的火种。
先锋将苏慕云。
战矛重铸。
断口嵌着渊壑的神石。
幽绿的光在矛身深处隐隐流转。
她走路的姿态和三万年前一样。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要把这三万年欠的路。
一步一步走回来。
首席谋士冯戈培。
刻刀钝成圆弧。
但它收在袖中。
紧贴着手腕。
像三万年没有离开过身体的另一根骨骼。
它走路的姿态比苏慕云慢。
每一步都在适应。
三万年没有用过的膝盖。
三万年没有承重的腰背。
三万年没有挺直的脊梁。
但它走着。
没有摔倒。
鬼母渊渟。
引魂杖杵在地上。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在她身前铺成一条三尺宽的路。
不是照亮。
是渡。
渡这三万年溟雾里困住的游魂。
渡鬼族十二将三万年来封存在刀鞘里的执念。
渡她自己。
鬼一至鬼十二。
十二只银白轻甲、银白双瞳的鬼族。
腰间双刀空空。
刀在柳林怀里。
执念也在柳林怀里。
但它们走着。
比苏慕云更稳。
比冯戈培更快。
比渊渟更沉默。
它们只是走着。
跟了三万年的主人。
走了三万年的路。
现在主人回来了。
路走到尽头了。
它们只需要跟着。
渊壑走在最后。
触手垂落。
横瞳望着这支沉默的队伍。
它活了三万年。
见过旧日族最鼎盛时的三千战士。
见过征服。
见过臣服。
见过反抗。
见过覆灭。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
不是强大那种没见过。
是——
它想了很久。
终于找到一个词。
不散。
这支队伍里的人。
每一个都只剩半条命。
每一个都等了三万年。
每一个都没有等到确切的结果。
它们只是等。
等成习惯。
等成执念。
等成这副干瘪的、僵死的、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躯壳。
然后那个人回来了。
说:
归队。
它们就从三万年等死的状态。
活过来。
站起来。
跟在身后。
什么也不问。
什么也不求。
只是跟着。
渊壑忽然明白渊音为什么要等那个人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强。
是因为那个人走的时候。
有人愿意等。
有人愿意刻三千六百个名字。
有人愿意把断矛握到皮肉与铁锈长在一起。
有人愿意把执念一缕一缕封进刀鞘。
有人愿意在三万年溟雾里守着一个人的魂魄碎片。
等他说。
你用着了。
渊壑把触手垂得更低。
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跟着。
无尽荒野的灰还在。
但柳林走进去的时候。
灰不再淹没他的脚印了。
他每走一步。
脚下的灰就往两边退开三寸。
像这片荒野终于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了神尊柳林。
是认出了三万年前。
那个站在神国穹顶。
目送三千六百神将战死。
独自坠入虚空的人。
荒野在等他回来。
等了很久。
现在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他带走的那些人。
灰退到脚踝。
膝盖。
胸口。
脖颈。
头顶。
然后——
灰散了。
柳林站在无尽荒野边缘。
前方是灯城。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但比三万年前亮。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仰着头。
它看见了。
不是看见天光。
是看见柳林。
和他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
老石族愣了三息。
然后它跪下。
不是归顺那种跪。
是迎主那种跪。
它的矿核在眼眶里剧烈燃烧。
三千年了。
第一次烧得这么旺。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老石族说:
“您带人回来了。”
柳林说:
“回来了。”
老石族说:
“那晴天——”
柳林说:
“快了。”
老石族低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
很久很久。
它没有起来。
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
它看见柳林。
也看见柳林身后那些人。
它不认识苏慕云。
不认识冯戈培。
不认识渊渟。
不认识鬼族十二将。
但它认识那个姿态。
那是它跪了三百年等骨鳞回家的姿态。
等的人回来了。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它苍老的鳞片上绽开。
像千年古木裂出第一道春纹。
它说:
“主上。”
“您等的人也回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鳞族族长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骨鳞的树。”
“发芽了吗。”
鳞族族长说:
“没有。”
柳林说:
“会发的。”
鳞族族长说:
“老朽等得到吗。”
柳林说:
“等得到。”
鳞族族长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把额头抵在暗河边那棵枯树的根部。
很久很久。
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看见柳林。
看见柳林身后那些干瘪的、僵死的、三万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
它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离地三尺。
三息。
它落下来。
但它没有再收起翅膀。
它就那样把右翼摊开着。
像一面三万年没有升起的旗。
终于等到有人检阅。
柳林从它身边走过。
霜翼说:
“主上。”
柳林停下脚步。
霜翼说:
“我会飞了。”
柳林说:
“我知道。”
霜翼说:
“三丈。”
“三十年前,我飞了三丈。”
“摔断了腿。”
“三十年后,我还是飞三丈。”
它顿了顿。
“没有进步。”
柳林说:
“不需要进步。”
霜翼看着他。
柳林说:
“三丈也好。”
“三千丈也好。”
“能飞就行。”
霜翼沉默。
很久很久。
它把翅膀收拢。
贴着后背。
像三万年终于找到归鞘的刀。
它说:
“是。”
“能飞就行。”
归途酒馆的灯火还是那么亮。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是暖黄。
阿苔站在门口。
红药靠在门框边。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胖子站在灶膛边。
阿留蹲在门槛边。
柳林走到酒馆门口。
阿留从门槛上跳起来。
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
把脸埋进他衣摆里。
没有说话。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柳林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他说:
“酒馆亮着吗。”
阿留闷闷地说:
“亮着。”
柳林说:
“我笑了吗。”
阿留抬起头。
他看着柳林。
柳林嘴角微微扬起。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比他离开时更大。
他说:
“亮了。”
“笑了。”
柳林点了点头。
他跨过门槛。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四十二天。”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又超时了。”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这次带了人回来。”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七个。”
柳林说:
“三千六百个。”
他顿了顿。
“只带回来七个。”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灶台上端下一碗一直温着的红烧肉。
放在柳林面前。
柳林低头看着这碗肉。
还是热的。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很香。
他吃完整整一碗。
把碗放下。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留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柳林的碗并排。
和渊归的碗并排。
十只碗。
并排。
苏慕云站在酒馆门口。
她看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归途。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她走进酒馆。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战矛杵在桌边。
她坐得很直。
像三万年前神国穹顶议事殿里。
等主上下达军令。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苏慕云低头看着这碗水。
她没有喝。
她只是把碗捧在掌心。
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
三万年了。
她第一次捧到热的液体。
冯戈培站在酒馆中央。
它没有坐下。
它只是环顾四周。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
看着墙角蹲成一排喝水的穴居獾幼崽。
看着窗台上摊成一条的蚯行族族长。
看着灶膛边沉默添柴的胖子。
看着柜台后面探头探脑的瘦子。
看着门槛边蹲着的那株小小的蘑菇。
它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像三万年前在神国穹顶布九重防线。
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谋简。
然后它走到柜台边。
对柳林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灯城的防御。”
“太弱了。”
柳林说:
“知道。”
冯戈培说:
“臣需要七天。”
柳林说:
“好。”
冯戈培从袖中摸出那把钝成圆弧的刻刀。
它把刀握紧。
说:
“臣去布防。”
柳林说:
“不急。”
冯戈培看着他。
柳林说:
“先喝碗水。”
冯戈培沉默。
很久很久。
它把刻刀收回袖中。
接过阿苔递来的白开水。
它捧着这碗水。
没有喝。
只是捧着。
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没有急着布防。
渊渟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边。
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引魂杖杵在身边。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照在窗台上那株被阿灰从矿区边缘挖来、种在陶盆里的枯树苗上。
枯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渊渟看着这株枯树苗。
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
轻轻触碰树干。
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
枯树苗根部。
那根三万年没有动过的、干瘪的根须。
轻轻颤了一下。
渊渟收回手。
她转身。
对跟在身后的鬼一说:
“这里有土。”
鬼一说:
“是。”
渊渟说:
“土能养魂。”
鬼一说:
“是。”
渊渟说:
“把这株树苗养活了。”
鬼一说:
“是。”
它走到窗台边。
蹲下身。
伸出那双空了三万年的手。
轻轻覆在陶盆边缘。
银白的眼瞳望着那株枯树苗。
很久很久。
它没有说话。
但它的眉心。
亮起一点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光。
鬼二。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只鬼。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同时亮起。
它们围在窗台边。
像三万年前围在鬼蜮废墟里。
等母上从残魂碎片中把它们一块一块拼起来。
等母上说:
好了。
你们活了。
现在母上说:
把这株树苗养活了。
它们就蹲在这里。
守着这株三万年没有发芽的枯树。
等它活。
鬼一轻轻说:
“树啊。”
“你快快长。”
“长高了。”
“母上就可以在树荫
枯树没有回答。
但它的根须。
在陶盆底部的土壤里。
慢慢往下扎深了一寸。
渊壑站在酒馆门口。
它望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归途。
它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它转身。
对柳林说:
“我回沉没之海。”
柳林说:
“还回来吗。”
渊壑说:
“会。”
柳林说:
“什么时候。”
渊壑说:
“等我把罪族全部释放。”
“等我把征服派的旧部安抚好。”
“等我教会它们——”
它顿了顿。
“什么叫合作。”
柳林说:
“好。”
渊壑迈出一步。
触手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它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柳林。”
柳林说:
“嗯。”
渊壑说:
“你身后那些人。”
“很强。”
柳林说:
“知道。”
渊壑说:
“但不是因为它们的武力。”
柳林说:
“那是因为什么。”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因为它们等了三万年。”
“没有散。”
它走进夜色。
触手拖曳在青石板上。
发出像深海暗流涌动的沙沙声。
柳林站在酒馆门口。
望着它消失的方向。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那个章鱼脑袋。”
“它还会回来吗。”
柳林说:
“会。”
阿留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它也想学。”
阿留说:
“学什么。”
柳林说:
“学等人。”
阿留没有听懂。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阿留。
看着这株移植到酒馆门槛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阿留。”
阿留说:
“嗯。”
柳林说:
“你体内那一百零三块剑骨。”
“融得怎么样了。”
阿留想了想。
他把右手举起来。
掌心向上。
三息。
掌心中央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的光。
很弱。
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但它亮着。
柳林看着这点光。
很久很久。
他说:
“够了。”
阿留说:
“够什么。”
柳林说:
“够你保护这间酒馆了。”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右手握成拳。
那点金光隐没在指缝里。
他说: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阿留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只刚刚亮过光的右手。
他把拳头攥得很紧。
骨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很久。
没有抬起来。
柳林把手按在他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傍晚未散尽的余温。
柳林说:
“哭吧。”
“哭完了。”
“明天还要端碗。”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他没有抬头。
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那天夜里。
柳林没有睡。
他坐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渊渟坐在他身边。
引魂杖杵在窗边。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照在窗台那株枯树苗上。
树苗还是老样子。
但根须已经扎透陶盆底部。
探进窗台下一寸深的泥土里。
渊渟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青衣将的魂魄碎片。”
“您真的用着了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魂丝锦囊。
放在掌心。
锦囊是半透明的。
能隐约看见里面那些极细极细的、淡金色的光点。
三万年前。
青衣少年挡在他面前。
天魔裂空爪贯穿胸膛。
少年回头。
没有喊疼。
没有流泪。
只是看着他。
用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睛。
说:
主上。
下辈子。
我还跟着您。
然后他的魂魄散开。
化作三千六百缕光点。
飘向虚空深处。
柳林伸出手。
一把握住。
握不住的从指缝漏走。
握住的。
他封进这只鬼母亲手织的锦囊。
贴在心口。
贴了三万年。
柳林把锦囊打开。
不是撕开。
是轻轻解开系口。
那些困了三万年的淡金色光点。
从锦囊里缓缓飘出。
一粒。
两粒。
三粒。
三千六百粒。
它们悬浮在柳林掌心上方。
像三千六百盏将熄未熄的灯。
柳林看着这些光点。
很久很久。
他说:
“青衣。”
“下辈子到了。”
光点没有回应。
柳林说:
“你欠我一辈子。”
光点依然没有回应。
柳林说:
“不用还了。”
他把掌心轻轻合拢。
那些光点在他指缝间游动。
像三万年没有归巢的萤火虫。
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他松开手。
光点飘向窗外。
飘向那片铅灰色的夜空。
飘得很慢。
很慢。
像三万年没有走过路的孩子。
每一步都在适应。
每一寸都在试探。
它们飘到三十丈高空。
忽然停住。
不是停。
是聚。
三千六百粒光点。
从分散的萤火。
聚成一团拳头大的、淡金色的光球。
光球在夜空中静静燃烧。
三息。
光球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透出更亮的光。
不是淡金。
是暖黄。
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
像阿苔那盏缺了口的陶灯。
像归途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光球从三十丈高空缓缓落下。
落在柳林掌心。
光球散去。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暖黄色的晶石。
不是旧日族神石那种幽绿。
不是鬼族魂珠那种银白。
是另一种。
像把青衣少年三万年不散的魂魄。
压缩成一滴凝固的阳光。
柳林低头看着这枚晶石。
他把它握在掌心。
很暖。
比任何他握过的兵器都暖。
比任何他握过的手都暖。
比任何他握过的碗都暖。
他把它贴在胸口。
和那颗裂纹遍布的紫黑色圣物放在一起。
和那片刻着“柳”字的万年灵竹谋简放在一起。
和那柄断成三截、重铸后矛身幽绿流转的战矛放在一起。
和那十二对封存了三万年执念的鬼族双刀放在一起。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
和归途族枯树桩上那根新芽放在一起。
他说:
“青衣。”
“归队。”
掌心的晶石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像三万年前。
那个青衣少年站在神国穹顶。
回头看着他。
说:
主上。
下辈子。
我还跟着您。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晶石收进怀里。
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渊渟坐在他身边。
她看着这一幕。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青衣将归队了。”
柳林说:
“归队了。”
渊渟说:
“那臣也可以渡自己了。”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渊渟。
渊渟那双淡灰色的、空无一物的眼瞳里。
第一次有了焦距。
那焦距落在他脸上。
落在他怀里那枚暖黄晶石的位置。
落在他腰间那把残破的刀上。
落在他掌心那道三万年的旧痕上。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像三万年没有笑过的魂魄。
终于可以闭上眼睛。
对自己说:
好了。
你等的人回来了。
你渡的魂归队了。
你可以渡自己了。
她把引魂杖握紧。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从暗淡变成明亮。
从明亮变成刺目。
从刺目变成——
温柔。
像三万年前。
鬼蜮废墟里。
她把十二块残魂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对它们说:
好了。
你们活了。
她对自己说:
好了。
你可以渡了。
渊渟闭上眼睛。
魂珠的光芒从她掌心渗进去。
顺着手臂。
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三万年没有剧烈跳动过的心脏。
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
开始跳动。
咚。
咚。
咚。
很慢。
三息一次。
但它在跳。
渊渟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看着那件朽烂大半的祭袍。
看着祭袍下那片正在恢复血色的皮肤。
她把手覆在心口。
感受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把温热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她轻轻说:
“主上。”
柳林看着她。
她说:
“臣活了。”
柳林说:
“活了。”
她说:
“那臣可以继续渡您了。”
柳林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
引魂杖杵在地上。
杖头魂珠的光芒。
比三万年前更亮。
她转身。
走向酒馆。
走向那间朝东空屋。
走向窗台上那株枯死三万年、根须却已扎透陶盆的树苗。
她蹲下身。
把引魂杖靠在窗边。
伸出双手。
轻轻覆在陶盆边缘。
她说:
“树啊。”
“你也活了。”
枯树苗没有回应。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柳林坐在窗台上。
他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云层比以前更高。
天光比以前更亮。
老石族说,快了。
霜翼说,这是天晴的兆头。
蚯行族族长说,太阳快出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枚暖黄色的晶石从怀里摸出来。
放在掌心。
看了很久很久。
晶石里的光芒很稳定。
像青衣少年三万年不散的魂魄。
终于找到可以安放的归处。
柳林把晶石收回怀里。
他跳下窗台。
走回酒馆。
苏慕云还坐在靠窗的位置。
战矛杵在桌边。
那碗白开水已经凉了。
她依然没有喝。
只是捧着。
柳林走到她面前。
他说:
“苏慕云。”
苏慕云抬起头。
柳林说:
“明天开始。”
“灯城地下势力的防务。”
“你负责。”
苏慕云说:
“是。”
她把那碗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放下碗。
站起身。
战矛握紧。
她说:
“主上。”
“敌人是谁。”
柳林说:
“不知道。”
苏慕云说:
“敌人在哪里。”
柳林说:
“不知道。”
苏慕云说:
“那臣防什么。”
柳林说:
“防三万年后的第一场仗。”
他看着苏慕云。
“你欠我的。”
“该还了。”
苏慕云沉默。
三息。
她把战矛杵在地上。
矛尖点地。
发出清脆的、像冰面初裂的颤音。
她说:
“苏慕云。”
“神国先锋将。”
“领命。”
柳林点了点头。
他走向柜台。
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你又要开始忙了。”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这次多久。”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不知道。”
阿苔说:
“一个时辰还是四十二天。”
柳林说:
“也许三年。”
阿苔说:
“也许三万年。”
柳林说:
“不会。”
阿苔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这次有人帮我。”
他顿了顿。
“很多人。”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灶台上的水烧开。
倒进碗里。
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放下碗。
端起那碗白开水。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停。
他一口一口喝完整整一碗。
把碗放下。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留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柳林的碗并排。
和渊归的碗并排。
和苏慕云的碗并排。
十一只碗。
并排。
碗架满了。
阿苔从柜台
摆在碗架最上层。
那只碗是空的。
还没有人用过。
但她把它摆在那里。
像等一个还没有归队的人。
柳林看着那只空碗。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继续擦碗。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苏慕云站在门口。
战矛杵地。
冯戈培蹲在矿区边缘。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在地上划着防线的草稿。
渊渟坐在窗台边。
引魂杖杵在陶盆旁。
她望着那株正在往下扎根的枯树苗。
鬼族十二将围在她身边。
银白的眼瞳亮着微光。
像十二盏将熄未熄的灯。
终于等到了添油的人。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你带回来的人。”
“都好厉害。”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那我以后还能保护酒馆吗。”
柳林放下碗。
他看着阿留。
很久很久。
他说:
“能。”
阿留说:
“可是他们那么厉害。”
“我剑骨才炼化三成。”
“什么忙都帮不上。”
柳林说:
“你帮得上。”
阿留看着他。
柳林说:
“你帮我擦碗。”
阿留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帮阿苔姑姑端水。”
“你帮瘦子叔叔招呼客人。”
“你帮胖子叔叔烧火。”
“你帮红姨收铜板。”
他顿了顿。
“你帮阿灰倒木盆。”
“你帮霜翼爷爷浇树。”
“你帮老石族爷爷等晴天。”
他看着阿留。
“这些事。”
“他们做不了。”
阿留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小的手。
他把这双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他说:
“那我继续擦碗。”
柳林点了点头。
他把那只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十二只碗。
并排。
碗架又满了。
阿苔从柜台
摆在碗架最上层。
和那只空碗并排。
两只空碗。
并排。
像两个还没有归队的人。
柳林看着这两只空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神国还在的时候。
久到他还叫“神尊”的时候。
久到青衣少年站在他身侧。
指着神国穹顶那盏永不熄灭的琉璃圣火。
说:
主上。
那盏灯。
像不像故乡的月亮。
柳林说:
不像。
故乡的月亮会缺。
青衣少年说:
那等我们打完仗。
主上带我去故乡看月亮。
柳林说:
好。
青衣少年没有等到那一天。
柳林也没有回去。
他把那只新碗从碗架上拿下来。
翻过来。
碗底刻着一个字。
他刻的。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刻了三息。
字很浅。
刀很钝。
但他刻完了。
他把碗摆回碗架最上层。
和那只空碗并排。
阿苔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字。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字。
她只是把这只碗的位置。
往旁边挪了一寸。
和阿留的碗靠得更近。
柳林站在碗架前。
他看着那只刻了字的碗。
看着碗底那道浅浅的刻痕。
那个字是——
青。
青衣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