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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7章 敢不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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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主任笑了,扭头对赵工说,“听见没?这才是干过大事的人说的话。”

“王师傅,我还有个问题。你在脚盆待了几年,觉得那边跟咱们这边最大的不一样在哪儿?我说的是观念上。”

王国兴想了想,答得慢,像在挑拣合适的词。

“说这话,可能得罪人,但那边儿,我知道的,都把自己干的活儿当回事。”

“怎么讲?”

“就像在国内,有些工人觉得,焊缝嘛,不漏就行,探伤过了就行。差一点,没关系,反正是在里面,外面又看不见。但在那边,他们觉得,你干的这道焊缝,就是你的脸。你把它干得漂漂亮亮的,别人看见了,就会觉得,嗯,这是个好焊工。你要是干得歪歪扭扭,就算探伤过了,别人也会瞧不起你。”

“就这?”

“还有。那边有种说法,叫改善。不是出问题了才改,是觉得还能更好,就改。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焊机的位置,工具的摆放,操作的顺序,一点一点地调,调到最顺手。咱们这边,有时候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但那边觉得,差不多就是差很多。”

汪主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低温钢焊接的常见缺陷、防止措施、焊材的选择原则、焊接顺序对残余应力的影响……

王国兴一一回了,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晰。有些问题涉及具体参数,他会停顿几秒,仔细回忆后才给出答案。

汪主任听着,不时点头。

等王国兴说完,汪主任看向周主管和王主管:“你们问完了?”

“基本问完了。”周主管说。

“那行。”汪主任站起身,对王国兴说,“王师傅,你跟我来一趟。”

王国兴愣了一下。

汪主任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回头看着他。

“走,带你去个地方。”汪主任又说了一遍。

王国兴看了看周主管和赵工,这才站起来,跟着出了门。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培训中心后面的一条水泥小路。

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栋单层建筑。

灰色的墙,蓝色的铁皮屋顶,比培训中心矮了一截。

墙上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写着“焊接实训室”几个字。

王国兴跟着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焊烟、金属和冷却液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王国兴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从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厂房里很宽敞,约莫五百平米,屋顶高,装着行车。地面是水泥的,刷了灰色的地坪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靠

墙一排是焊机柜,林肯、米勒、松下,各色品牌,整齐排列。中间区域用黄色地标线划出十几个工位,

焊机、工件架、排烟罩,摆放整齐。工具架上挂着各种型号的焊枪、面罩、手套,按规格分类,像药房里陈列的药瓶。

而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台他似曾相识的东西。

那是个约莫一人高的设备,底座是厚重的钢制平台,漆成明黄色。

平台上立着一根立柱,机械臂从立柱顶端伸出来,像一只金属的螳螂前臂,关节处电线裸露,用波纹管包裹着。

机械臂的末端是一个焊枪,枪头套着保护罩,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一个人正蹲在设备旁边的安全线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在调试什么。。

“朱师傅,”汪主任喊了一声,“人来了。”

那人抬起头。

王国兴认出是朱超云。

看到汪主任和王国兴,朱超云笑了笑,“哟,来了?”

“人带来了。”汪主任走过去,拍了拍机械臂的底座,“这玩意儿调试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是轨迹还得微调。”朱超云放下平板,看向王国兴,“王师傅,用过这玩意儿没?”

王国兴摇摇头,“没用过。在脚盆见过。”

“觉得怎么样?”

“抢饭碗的。”王国兴实话实说。

“哈哈哈哈~~~”朱师傅大笑,“但没办法。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蒸汽机车替代马车,电焊替代铆接,技术进步,挡不住。”

他关了机,走到机器人旁边,拍了拍那根冰冷的机械臂,“这东西焊接效率高,质量稳定,一些简单的平焊、角焊,它比人焊得还好,还能干二十四小时不喊累,不要加班费,不发脾气,不跟车间主任吵架。”

汪主任在旁边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但是,”朱师傅转过身,看着王国兴,“有些活,这些大家伙还是干不得的。”

“船上那些狭小舱室,人钻进去都费劲,这机械臂往哪儿搁?还有那些不规则的焊缝,那些变形的工件,那些需要人眼判断、人手微调的地方,机器人干不了。至少,现在还干不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台面上拿起一块焊了一半的试板,举到王国兴面前。

试板上的焊缝走了不到十公分就停了,像是焊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焊缝表面有微微的凸起,那是焊枪角度不对导致的未熔合。

“这是刚才我让它焊的,程序编好了,参数也调了,但它就是焊不好。为什么?”朱师傅把试板扔回工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因为这块板子的坡口开偏了零点五毫米,工装夹紧的时候又变形了一点,但机器人的程序是按标准件编的,它不知道坡口偏了,不知道工件变形了,它只知道按程序走。”

王国兴没说话。

“所以啊,”朱超云看着他,“焊工这行,分三六九等。最底层的,只会平角焊,给个机器人都能替代。中间的,会立横仰,能应付大部分活。顶层的,全位置、特殊材料、高难度结构,手到擒来,机器人替代不了。”

“你上午实操的时候,平焊,立焊,横焊,管板角接……那都是基本功。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干点高难度的。敢不敢?””

王国兴心里一动,“什么高难度的?”

朱超云转身从工具架上拿过一套崭新的焊工服,扔给王国兴,“先说敢不敢?”

王国兴接住那是焊接防护服,阻燃面料的,袖口和领口有魔术贴,可以收紧。又递过一个面罩,自动变光的,比他在实操车间用的那个新。

他看了眼汪主任,汪主任冲他点点头。

“敢。”王国兴开始脱外套。

等换好衣服,朱超云已经准备好了工件。

不是上午那种简单的试板,而是一套复杂的工装,两根钢管呈45度倾斜固定,对接处开V型坡口,间隙只有2.5毫米。

“6G位置,倾斜固定管对接。”朱超云指着工件,“材料是双相不锈钢,厚度8毫米。要求,钨极氩弧焊打底,焊条电弧焊填充盖面。焊缝要经得起x射线探伤和弯曲试验。”

王国兴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工件。

6G位置,是焊工考试里最难的位置之一,管轴线倾斜45度,焊工要在不断变化的角度下保持熔池稳定,防止铁水下淌。双相不锈钢,焊接性能特殊,热输入控制要极其精准,否则会破坏两相组织比例,影响耐腐蚀性。

这活儿,确实有难度。

“敢试吗?”朱超云问。

王国兴没回答,直接走到焊机前。是一台林肯的V350pRo,多功能焊机,能焊氩弧、手把、二氧。他检查接地,调节参数,动作熟练。

钨极氩弧焊打底,他电流调到85,氩气流量12。焊条电弧焊盖面,电流110。

戴上自动变光面罩,厚牛皮手套。拿起焊枪,夹上焊丝。

“开始吧。”朱超云说。

王国兴深吸一口气,引弧。

“嗞”

蓝白色的电弧在坡口根部亮起,只有黄豆大小,却极其稳定。钨极在狭窄的坡口间隙里缓缓移动,熔化的金属在氩气的保护下形成银白色的熔池,像一滴水银,沿着坡口慢慢向前滚动。

王国兴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稳稳托着焊枪,右手控制送丝速度。他的眼睛透过面罩,死死盯着熔池,观察着它的形状、颜色、流动状态。

倾斜固定管,最难的是下坡位置。熔池受重力影响,容易下坠,形成焊瘤。王国兴调整焊枪角度,让电弧力稍微上顶,托住熔池。同时放慢焊接速度,让熔池有足够时间凝固。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手腕在极其细微地摆动,控制着焊枪的轨迹。

朱超云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汪主任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不时记上两笔。

打底完成,王国兴停下,用钢丝刷清理焊缝表面。银白色的鱼鳞纹均匀细密,宽度一致,没有咬边,没有未熔合。

“不错。”朱超云点头。

换焊条电弧焊盖面。这次电流大了,电弧更亮,烟尘更多。王国兴改用月牙形运条法,在坡口两侧稍作停留,保证边缘熔合,中间快速通过,防止焊缝过高。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面罩上,溅开一小朵水花。他没擦,只是眨眨眼,继续。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道盖面焊缝收弧。

王国兴放下焊钳,关掉电源,摘下帽。眼前一片紫黑色的虚影,过了好几秒才恢复。

他走到工件前,蹲下身,用钢丝刷仔细清理焊缝表面。刷子刮过,铁屑飞溅,露出底下整齐的鱼鳞纹——银白色,一道道圆弧紧密相连,宽度均匀,余高一致,像精心雕刻的工艺品。

朱超云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焊缝表面,又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起弧、收弧、接头位置。

“起弧稳,熔深均匀。”他指着起弧点,“这里,画了个小圈,让温度上来再往前走,好习惯。”

又指着焊缝中部,“运条速度均匀,熔池跟得上,宽度一致。”

最后指着收弧处,“弧坑填满了,回烧时间够,冷却慢,没裂纹倾向。”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国兴的肩膀:“93分给低了。这活儿,能打95。”

王国兴也站起来,擦了把汗,“还是有点小毛病。中段有个地方,运条稍微快了点,宽度比前后窄了零点几毫米。”

“你看出来了?”

“干久了,自己焊的,哪儿有毛病,心里清楚。”

“能看出来,就能改。”朱超云笑了“这才是好焊工。不像有些人,焊完了,自己都不知道哪儿有问题,还觉得自己焊得挺好。”

汪主任走过来,也看了看焊缝,点头,“确实不错。王师傅,要是给你个班组,你准备怎么带?”

王国兴想了想。

这不是一个随口能答的问题。他在阪神带过十二个人的班组,在江南也带过,但那时候的“带”,更多的是派活、盯进度、处理问题。现在汪主任问的显然不止这些。

“先抓纪律。”他说,“焊工这个行当,手艺可以慢慢练,但规矩不能乱。工艺纪律、安全纪律、质量纪律,这三条是底线。谁踩线,先警告,再犯就按制度办,没有情面可讲。”

汪主任没说话,抽了口烟。

“再抓培训。”王国兴继续说,“把班组里的人按技术水平分个类,技术好的当师傅,技术一般的当徒弟,搞师带徒,签协议,定目标,三个月一考核。考核通过的有奖励,连续两次不通过的调整岗位。”

“光靠师带徒不够。每周抽出半天时间搞技术交流会,让组员轮流讲自己擅长的焊接方法,讲自己遇到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每个人都讲,每个人都听,时间长了,水平自然就上来了。”

汪主任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还有就是,要把质量意识种到每个人脑子里。”王国兴说,“不是喊口号,是要用制度保证。每道焊缝必须有可追溯性,谁焊的、用什么参数、什么时候焊的,都要记录。探伤不合格的要分析原因,是技术问题就培训,是态度问题就处理。干得好要有奖励,干得差要有说法。”

“在阪神的时候,组里有个焊工,技术很好,但干活毛躁,焊缝外观总是不干净。我跟他说了三次,他不当回事。第四次我直接上报了车间主任,他被降了级,工资扣了百分之十五。从那以后,他每条焊缝都焊得干干净净。不是态度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制度松了,人就松了。制度紧了,人就紧了。”

汪主任看了一眼朱师傅。朱师傅背着手站在窗户边,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行,挺好。”汪主任说。

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像一把尺子量到了该到的位置,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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