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3章 试衣(1/2)
李乐想到姜小军那番对自己婚礼现场拍摄的描述,总有种虚幻的感觉,不是不好,而是过于“正确”了,正确得像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大戏。
“过场?那不能够!我姜小军掌镜,就得有掌镜的规矩和排面儿。”
在茶室敲定补拍资金后,姜小军显然觉得五百万的“情谊”得用更实在的东西回报,便拍着胸脯把婚礼跟拍揽了下来。他越说越兴奋,小眼睛在烟雾后头灼灼放光。
带着那种惯有的、因急切而微微磕绊的调子,胳膊一伸,猛地一震,伸出两根手指头,“斯坦尼康,直接干两套!最新型号,跟拍主力。”
“那玩意稳呐,人动它动,跟溪水流过石头缝似的,又滑又稳。新郎迎亲,车队行进,新娘子出门、上车....啧,那裙摆拂过门槛的弧度,盖头下嘴角抿起的那一下……都得是流体舞蹈般的跟拍,一丝颠簸不能有,要的就是那种……仪式进行时的庄严流动感!”
“两台阿莱535,全高清电影摄影机,一台跟新娘,一台跟新郎,双机位,全程电影感!你那麟州老宅的院子,就是天然片场。早上梳妆,光影得是那种……从雕花窗棂斜插进来的、带着毛边儿的柔光,用1.2K的镝灯加柔光片模仿,色温控制在4500K左右,要拍出皮肤下血色流动的那种温润,不是傻白!”
“现场布光,不能靠天吃饭。麟州那地方,老院子,纵深好,但自然光乱。我调一组灯光过去,按室内戏给你布光!主光、辅光、轮廓光、眼神光,一点儿不凑合,小型聚光、柔光、轮廓光……都要有。”
“比如清晨梳妆,得是那种从雕花窗格斜射进来的、带着尘粒的暖光束,打在凤冠的珠翠上,得蹦出星星点点的光。我要的是特娘的油画质感!”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李乐脸上,“轨道铺个几十米,升降机摇臂都给配上,就从甘肃片场拉过来,反正离得不远,一车的事儿。”
“从院门口到正堂台阶下。新娘下轿,脚踩红毡,一步一步往里走,镜头顺着轨道这么平滑地一送,那步伐的节奏,身段的起伏,背后亲朋的目光……全在这条轨道上了!”
“升降摇臂关键时候来一下。比如拜天地,三鞠躬,镜头从平视缓缓升起,带出高堂上父母欣慰的全貌,再往后拉,俯拍全景,那种天地祖宗、家族汇聚、礼成告天的氛围,唰一下就出来了!”
“典礼那场,中庭!我研究过了,格局方正,气场要足。堂前香案,主光源要正,要亮堂,但不能曝,得压得住场面,让人脸膛红润,眼神清亮;晚上宴席,灯笼烛火是气氛,但还得藏几组低照度的补光,确保推杯换盏时,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是饱满的,红晕是真的,不是喝出来的酱色!”
“特写镜头更不能少!交换戒指时,得有个45度侧上方的机位,用100微距头,焦点从戒指的切面慢慢移到你们交握的手指,再推到眼睛……眼神光!眼神光最重要,得专门用小型KoFlo在侧面补,要那种含着水光、又亮得灼人的感觉!”
杨非在一旁点头补充,“收音更得讲究。不能光靠机器自带的话筒,得是电影级的!森海塞尔416,挑杆跟着,领夹麦、吊杆、环境采音……分轨录。”
姜小军点头,“对对对!!衣服摩擦的窸窣、心跳、连吸气声里的激动都得收进去。环佩叮当、脚步窸窣、仪式的唱和、甚至远处隐约的犬吠鸡鸣……这些都是时代的底噪,是这场婚礼独一无二的气。”
“后期拿到廖楠那边,他那套杜比环绕声系统做环境混音,5.1声道!出来的效果,你闭着眼听,身临其境!”
“服化道也不用你们操心,”姜小军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架势,“西影厂老底子,我熟!从戏服组调最好的师傅,妆容不是影楼那种,要有妆似无妆,但镜头下每一寸皮肤质感、毛发都得是完美的。头面、配饰,都得考究,哪怕一个穗子,也得是那个味儿!”
“总之,”他总结般一拍大腿,“从新娘凌晨开脸梳妆,到深夜宴散客归,全流程,电影级别记录。我当总导演,老杨和老赵掌机,灯光、录音、场记,全是我现在拍《太阳》的原班人马。”
“后期剪辑,按电影叙事节奏来,该铺陈铺陈,该留白留白,该煽情……嘿嘿,也绝不手软!”
“最后成片,不是那种流水账似的婚礼录像,是一部关于礼和情的纪实电影!”
李乐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哪是结婚,这是在构建一个史诗长镜。
自己成了被架上镜头前的主演,供人全方位、无死角地“记录”下每一个毛孔的颤动。
他忍不住吐槽,“姜叔,您这是拍婚礼,还是拍《大明风华》加长版?我就结个婚,不是出演历史文献片。您这阵仗,是准备以后拿到戛纳威尼斯去?”
“你懂啥!”姜小军瞪眼,“人生大事,不就该郑重其事?用最好的技术,留下最真的情分,这叫尊重!钱我都说了不要你的,人我也拉来了,你就当配合艺术创作,不行?”
一直安静聆听的大小姐,却听得眼眸发亮,甚至微那是混合着新奇、被重视的满足,以及女性对“完美时刻”天然向往的亮色。
姜小军每说一个构思,她的睫毛便轻轻颤动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一分。
她并非不懂其中的夸张,但“姜小军掌镜”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枚带有魔力的徽章,超越了寻常婚礼跟拍的范畴。
这不再是简单的影像记录,而是一次被顶级导演的审美目光所凝视、所重塑的经历。那份独特性,对细节近乎偏执的雕琢,恰恰暗合了她对“仪式”本身某种隐秘的、不流于俗套的期待。
在她看来,琐碎的筹备是过程,而最终被铭刻的成果,才是值得长久凝视的纪念。
“我觉得……姜导演的想法,很有意思。那眼神光……具体怎么打呢?”她问得很认真。
“侧逆光位,加小型柔光箱,保证你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斑,但又不会过曝。泪光?那效果更好!”姜小军比划着。
“那轨道……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不会!运动镜头带出的空间感和时间流逝感,是固定机位比不了的。比如你从门口走向乐子那段,轨道跟着你慢慢推,景别从全景到中景再到特写,情绪一步步递进,观众……咳,亲友的代入感完全不一样!”
大小姐频频点头,甚至开始讨论某些环节是否可以用升格拍摄。
“比如交换戒指的瞬间,手指的特写,慢慢套进去……”
“对对对!升格配抒情音乐,那种时间的凝滞感,情绪的浓度就出来了!”
李乐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热烈讨论他的婚礼如何变成一部“作者电影”,嘬了嘬牙花子,“行吧行吧……您艺术,您最大。只要别让我拜堂的时候还得走位找光,敬酒的时候后面跟着个吊杆话筒就行。”
姜小军闻言,哈哈大笑,举起绿豆汤碗,“放心!绝对纪实!拍出最真的你们!”
李乐看着大小姐在灯下侧脸柔和的弧度,眼里闪动的神采,忽然觉得,若这场“电影”真能封存她此刻的期待与日后那个日子的所有温度,那么,配合一下姜大师的“艺术”,似乎……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那份期待,随着婚期临近,像渐次升温的炉火,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
而在几天后一个闷热的午后,这筹备乐章中第一个真切可触的、带着温度的高音符,终于从金陵运抵燕京。
。。。。。。
午后的蝉鸣嘶哑到了极致,仿佛在透支整个夏天的力气。
李乐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一段关于“礼物经济”的文献走神。听说东西到了,他合上电脑,走到院子里。
大小姐已经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他。阳光穿过叶隙,在她月白色的棉麻裙摆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她站得笔直,脖颈的弧度显得有些紧绷,双手在身前微微交握着,那是她紧张或极度期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静静停在院门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浅灰色棉麻中式对襟上衣的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随后是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士,圆脸,笑容温婉,盘着发髻,着黛青色香云纱衬衫。两人身上有股长年与丝线经纬打交道养成的、特有的静气。
在他们身后,跟随着两位年轻的助手,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探出两个檀木匣。
大匣约四尺长,两尺来宽,通体是沉郁的紫黑色,木纹如流水暗涌,边角以黄铜包嵌,錾刻着缠枝莲纹,锁扣是精巧的云纹如意头,幽光内敛。小匣形制相仿,只是尺寸缩了一半。
曾老师已迎到门口,脸上是难得的、混合着期盼与一丝庄重的神情,瞧见人来,上前对这一男一女两位招呼着,“顾师傅,薛师傅,辛苦你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顾师傅带着点金陵官话的软糯尾音,笑道,“应该的,曾老师,东西我们安全送到了。按您当初的要求,八个月工期,一寸一寸赶出来的。路上仔细,没敢颠着。”
“诶诶,快进屋,外头热。小乐,搭把手。”
“哦。”李乐上前。
待衣匣被稳稳地抬进客厅宽大条案上。曾敏忙又请师傅们坐下用茶。
“茶不急,先请主家过目。”
付清梅摇着蒲扇,已从里屋出来,在靠窗的官帽椅上坐了,目光落在匣上。李乐一手一个,牵着闻声凑过来的李笙和李椽,站在稍远处。
大小姐则立在桌边,背脊比平日挺得更直些,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薛师傅和顾师傅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双雪白的棉布手套,仔细戴上。
这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顾师傅从腰间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
李笙踮起脚尖,小手扒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李椽则安静地靠在李乐腿边,小脸仰着,满是好奇。
匣盖被缓缓揭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檀木、真丝以及极淡防虫药材的、清幽沉静的气息,率先弥漫开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覆盖其上的数层素白软绸和淡黄色宣纸,而宣纸之下,隐约透出的,已是令人屏息的浓丽色彩与繁复光华。
薛师傅与顾师傅极有默契,一人一边,如同展开一幅珍贵的古画,将覆盖物一层层、极轻柔地揭去。
当最后一层宣纸被揭开时,匣内,竟自生出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华光,仿佛蓄着一整个春天的明媚。
并非满室华光骤然迸射,而是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辉煌,猝然撞入眼帘。
那正红,不是寻常所见喜庆的艳红,而是厚重如凝固的晚霞,又如深秋最醇的朱砂,红得雍容沉静。
金线织就的纹样,即便叠压着,也闪动着星星点点的、锐利而内敛的光芒,那不是浮夸的金,是沉甸甸的、有分量的金。
彩纬交织出的云纹、花卉、翟鸟轮廓,色彩绚烂到极致,却又奇异地和谐庄重,仿佛将最蓬勃的生命力与最严整的秩序,一同织进了这方寸锦缎之中。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已让见多识广的曾敏低低“嘶”了一声,老太太眯起眼睛,手里的蒲扇顿了顿。
李乐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段被凝固的、流光溢彩的时光,一部用丝线与金箔写就的无字史书。
大小姐站在最前面,距离那衣匣最近。当打开后,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背脊忽的挺直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悄然收紧。
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缩在那片渐次显露的辉煌上,粘在那片红与金交织的华彩上,一瞬不瞬。
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璀璨,有什么东西迅速积聚,在睫毛的细微颤动间,一种近乎恍惚的、被美直接击中的茫然涌了上来,接着,才慢慢沉淀为难以置信的欣喜和一丝……微怯。
那是远超她此前所有想象的真实呈现,是“嫁衣”二字所能承载的、最极致华美与庄重的实体,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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