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想来所幸 三(2/2)
服务器恢复时,已有十二万人的意识出现不可逆损坏。他们的数据开始崩解,记忆受损,人格紊乱。他们最终停止了响应,甚至说不准算不算活着。
数字世界的居民第一次开始讨论死亡。在永恒的世界里,死亡本应不存在。
而在现实世界,罗杰走进一座医院。病房里排列着数个维生舱,里面躺着具身体。机器维持着他们的心跳和呼吸,营养液在管道中流动。
一个维生舱的指示灯从绿色跳到黄色,发出柔和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匆匆赶来,检查后摇摇头,关闭了舱体的维生系统。舱门打开,身体被推走,送去下葬。
这种事经常发生。身体总会衰竭,尤其是那些上传超过十年的人。现实的身体太脆弱了。
那天晚上罗杰做了个梦。梦里他不是生物工程师,而是个园丁,照顾着一片巨大温室。温室里长着发光的植物,美得像梦。但他知道温室外壳正在变薄,阳光太强,而他找不到替换的玻璃。
完全上传人数达到八亿时,现实世界的应对方案终于出台:强制征召。
所有六十岁以下、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必须回归现实,每人每年三个月。征召令在数字世界引起轩然大波,人们抗议、罢工、游行。他们认为劳动是对人权的侵害。
“没有我们的劳动,你们的服务器根本运行不下去!”现实世界的工作者在网上反驳。
“那就让机器去做!发展更高的自动系统!”
“自动系统的研发和维护也需要人!”
争论循环往复。最终,妥协方案出台:上传者必须支付现实服务税,用资源换取免除征召。富人继续留在数字天堂,穷人去现实世界劳作。
阶级以新的形式重现。数字世界里有资源贵族,现实世界里有劳作阶层。罗杰属于后者,尽管他的工程师身份能让他获得优待。但他拒绝上传,一次又一次。
邻居问他为什么留下。这个老人已经领到了足够永久上传的退休金。
罗杰用望远镜看着窗外萧索的城市。远处,记忆收容中心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广告词换成了“终极平静,触手可及”。
“总得有人记得,”罗杰说,“记得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次,坎泽尔的灭亡没有爆炸,没有战争,也没有哭声。
全球能源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因材料疲劳而故障。本可以修复,但生产那种特种合金的工厂五年前就关闭了。工程师们上传了意识,去数字世界里设计虚假的东西。
替代方案需要三个月时间制备材料。但生命维持中心的能源储备只能维持四十天。
一场紧急投票在数字世界进行:是否应该暂时降低数字世界的运行质量,将能源优先分配给生命维持系统?
反对票占68%。许多上传者留言说,精神愉快比肉体生存更重要。他们最终选择了虚假的快感,而不是会饿会累的愚蠢躯体。
那之后的崩塌无声而利落,生命维持系统停电,五十万人相继死亡。服务器触发了保护性隔离,还活着的意识体甚至看不见那些死亡。
留在现实世界的人并不同情他们。一群抛弃现实的人,人们这样形容上传者。
罗杰关了收音机。他检查着发电机,想着那些维生舱里有他曾经的邻居,有他儿子的同龄人,有在战争中共事过的同事——虽然他们的记忆早已消除。
第二十七天,全球互联网开始中断。数字世界开始延迟卡顿,一些人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要求分配更多资源给现实世界。
但指挥系统已经失效。没有机构能够协调如此跨度的行动。每个地区都试图自救,但资源早已枯竭。
罗杰最后一次走进记忆收容中心,是在停电前一周。中心已经半废弃,只有一台设备还在运行。工作人员是个老人,曾经是这里的心理医生。
“我想恢复记忆。”罗杰说,“我想知道我忘记了什么。”
机器很旧,运行时有强烈的杂音。罗杰又一次躺上椅子,看着头盔降下。这次不是黑暗,而是光——太多的光,太多的画面汹涌而来。
儿子的笑声,妻子做的汤的味道,轰炸时的震动,葬礼上的雨,战后第一顿热饭的滋味,失去一切的夜晚的寒冷。还有那些他选择忘记的,他以为自己承受不起的。
记忆不是线性的。它们同时存在,甜蜜和痛苦纠缠在一起。罗杰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完整。他曾经是张被擦去大半的纸,现在墨水回来了,污渍也回来了。但至少,那是张写满的纸。
他走出中心时,城市正陷入黄昏。几栋还有灯光的建筑孤零零地亮着。远方,数字世界的服务器群所在地,天空被冷却塔的水汽染成淡红。
罗杰回到自家小屋,打开他的纸质笔记本。他开始写,写他记得的一切:儿子的生日,妻子喜欢的花,战争开始那天的天气,战后重建的第一座桥的型号。
还有此刻,这个文明如何一点点地,把自己的根从现实土壤里拔出来,移栽到虚拟花瓶里。他写得很慢,因为手在抖。窗外的光逐渐消失,区域电网停止了运行。
在完全的黑暗里,罗杰继续写。他手指颤抖,字迹歪斜,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真实的存在。
远处,最后一座服务器的冷却风扇停止转动。第三宇宙的覆灭没有惨叫,没有告别。只有数据流的突然中断,和随之而来的浩瀚的、抹平一切的寂静。
在那之后,罗杰的笔记本写满了。
坎泽尔的人口只剩百分之三。他们分散在各个地区,用最原始的方式维持生存:种植、捕猎、收集雨水。文明像被冲到岸边的贝壳,外表美丽,内在却早空了。
一群年轻人找到罗杰,问能不能教他们看细胞。罗杰问什么细胞,他们说都行。
于是罗杰翻出光显微镜,教他们制作标本。他们的眼里有罗杰许久未见的东西,不是对数字天堂的渴望,而是对真实世界的好奇。
“这就是细胞吗?”一个女孩问他。
“对。是不断分裂,但本质依旧为人的我们自己。”罗杰说。
窗外,星空格外清晰。没了光污染,银河像一道洒落的银沙横跨天际。风吹过山间野草,发出沙沙声响。世界安静地呼吸着,带着伤痕,也带着土壤、风和雨水的气息。
罗杰合上笔记本。扉页上,他用铅笔写了最后一行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见:
“我们终结了痛苦,也终结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