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暗访(2/2)
那汉子掂了掂钱串,脸色稍缓,
朝东边努努嘴:“看货往那头。不过……”
他瞥了眼秦昊:“丑话说前头,这码头上,装卸、转运、泊位,都得经漕帮的手。别动什么歪心思。”
葛老六连声应道:“明白,明白。”
一进码头,喧嚣声更重,一股压抑感也迎面压来。
苦力们大多沉默地干活,只偶尔响起监工的斥骂,这与新区工地千差万别。
秦昊朝河面望去,那儿停着十几条船,其中三条吃水颇深,显然载着重货。
几个船主模样的人聚在一条船的船头,正跟一个体态发福的管事说话。
那管事穿着绸衫,腆着肚子,眼角上挑,神色倨傲。
三个船主却是愁容满面,不住拱手。
秦昊不动声色地靠近,在一堆麻袋后站定,佯装打量旁边仓库,耳朵却竖了起来。
只听一个船主低声下气道:“赵管事,我们这船装的全是粮食……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先卸?再闷下去,这粮食可就全坏了……”
赵管事眼皮耷拉着,慢悠悠道:“粮食?你瞧瞧这河面上,多少船装的是粮食?你的船排队,前头还有王掌柜、刘掌柜的船呢。”
他伸出三根胖手指,晃了晃:“别急,等着吧,估摸着,再等个三四天,就能轮上了。”
“三四天?!”那船主声音都变了调:“赵管事!这米在舱里再闷三四天,非捂坏了不可!”
“所以啊,”赵管事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眼下把米转给我们漕帮的货栈,二百八十文一石,现银结清。你银货两讫,掉头就能走,多清爽?何必在这儿干耗,担惊受怕的?”
船主又急又怒:“我这一船米,水脚、人工、损耗,合下来成本就要三百三十文一石。您开口就压到二百八十文,我一石亏五十文!这怎么能卖?”
“那你就耗着呗。”赵管事脸一冷:“过几天,怕是连这个价都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粮商忍不住插嘴:“赵管事,这、这不是强买吗?况且如今淇县正缺粮,你们就不怕我们报官?”
“报官?”赵管事斜眼看他,像是听了个笑话:“行啊,去报。看看县衙管不管得着这码头上的事。”
他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透着狠厉:“要么,按我的价,现在卖;要么,继续排队等着。不过丑话说前头,泊位费、看船费,一天八两银子,得先结。”
一天八两!
几个粮商的脸瞬间惨白。
如今来淇县的商船许进不许出,想走也走不了。
要么贱价卖粮,要么就得一边交着看船费,一边等着粮食慢慢烂掉活活耗死在这儿。
秦昊静静看着,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当初为了引进外地粮食,他特意制定了所有商品,在淇县许进不许出的政令。
没想到反倒帮了漕帮。
他们这是“憋船”。
靠着对码头泊位的拿捏,卡死外来粮商的脖子,逼人就范。
更可怕的是:外地的粮商,根本别无选择。
秦昊又在码头里转了小半圈。
所见情形大同小异。
不仅是粮食,其他商品也大都如此。
归根结底,是漕帮借着把控码头和县衙政令,把外来货物压价吃进自家仓库。
外来的商人,跑这一趟,多半血本无归。
看罢,秦昊脸色阴沉地转身离开。
码头外的街市,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昊的目光先被斜对面那五间开阔门脸的“丰泰粮行”引了过去。
铺面敞亮,伙计衣着整齐,可门口冷清。
两个伙计抄着手倚在门框上,看似惫懒,眼神却不时扫向街角。
街角那边,排着长长一队人。
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衫褴褛。
手里紧紧攥着钱袋或米袋,个个踮脚伸脖,望着前方县衙设的“平价粮栈”临时售卖点。
秦昊默不作声,走到队尾。
前头是个挎着竹篮的老妪,篮里放着个小瓦罐。
她回头打量了一下秦昊,语气不大好:“后生,也是来替人买粮的?”
秦昊一怔:“替人买粮?”
老妪撇撇嘴:“不就是‘代购’嘛。买了平价粮,转头加价卖给粮铺,赚个差价。看你这穿戴就像干这个的,老婆子我懂。”
秦昊摇头:“我只是看看。”
“唉,看也没用,轮不到咱们喽。”老妪叹了口气:“县衙七天就这么一千石粮,你瞧瞧这队伍……排到后头,早没了。”
秦昊皱眉:“不是说这粮只许百姓自购,限量吗?七天一趟,总能买上点救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儿粮价低,转手就能赚钱,这好事谁不钻空子?”
老妪摇摇头,满脸无奈:“也就是我们这些没门路的穷骨头,真指望这点粮吊命。可你看,排前头的,多少是熟面孔?粮啊,多半还是流到那些人手里去了。”
秦昊明白了。
所谓“代购”,便是钻空子套利,真正急需的穷人,反而难买到。
队伍挪动得极慢,人群开始躁动。
跺脚的、张望的、唉声叹气的,夹杂着孩子的哭闹。
秦昊眉头越皱越紧。
思虑之后离开队伍,径直朝那个临时售卖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