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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把刺吞进肚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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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没人说话。过了几分钟,舅舅发了个笑脸的表情,二姨发了句“姐别生气”,然后又是一片沉默。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她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那四句话,当时觉得是鸡汤,现在想想,句句都像针扎在心上。

第一句说,停止“乞讨式”的孝顺,把期待调至零。

她以前就是太期待了。期待母亲能说一句“晚晚辛苦了”,期待父亲能记得她也喜欢吃鸡腿,期待过年的时候压岁钱两个孩子能一样多。但每年都是弟弟的女儿一千,她的女儿两百。她以前还会替女儿不平,现在想想,这种不平本身就是在向父母乞讨。

第二句说,守住“小家”的底线,分清本分与情分。

本分是父母病了老了,她管。情分是替弟弟买房买车还赌债,她不管。法律说得清清楚楚,赡养义务里不包含“扶弟”这一项。

第三句说,收回“争宠”的执念,把精力花在刀刃上。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年她潜意识里一直在和弟弟争。争谁的工资高,争谁的孩子成绩好,争谁对父母更孝顺。她拼命表现得更好,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比弟弟强,想让父母看见她的好。但她忘了,在偏心的父母眼里,被偏爱的那个孩子,好不好都是好的;不被偏爱的那个,再好也是不好。

不是她的问题,是秤的问题。

第四句说,你要活成自己的屋檐。

林晚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说到做到。

母亲又来诊所闹了两回,第二回的时候刚好碰上社区主任在,顾秀兰大概觉得面子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舅舅打电话来当说客,林晚客客气气地说:“舅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决定了,这是家事,我自己处理。”

二姨也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说:“你妈把你养大不容易,做人不能忘本。”林晚说:“二姨,我每个月的养老钱按时打,医保也给他们交了,逢年过节该买的东西一样不少,我怎么就忘本了?”二姨被噎住了,嗯嗯啊啊几句挂了电话。

最让林晚意外的是父亲。

父亲林德厚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个沉默的人,不怎么管事,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母亲说了算。那天他突然打来电话,林晚犹豫了一下接了,以为又是来替弟弟要钱的。

“晚晚。”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好像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似的,“你妈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弟弟的事,是他的事,不赖你。”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爸——”

“你听我说完。”林德厚咳嗽了两声,“爸这辈子没啥本事,亏待你了。你妈那个人你也晓得,她那个脾气,我也说不过她。但爸心里有数,这么多年,是你照顾我们最多。你弟弟那个事,他自己想办法,三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晚听见父亲吸了吸鼻子。

“爸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别跟你妈断亲。她嘴上不饶人,但你要是真不回来,她心里也不好过。”

林晚没答应,也没拒绝,说了句“爸你注意身体”就挂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楼下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铺了满地,隔壁单元的老太太带着小孙女在捡叶子,小孩咯咯地笑,声音从六楼传上来,又脆又亮。

她哭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擦都擦不干的那种。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给弟弟买了一件新衣服,给她买了一双白球鞋。她那双鞋穿了大半年,鞋底磨破了也舍不得扔,因为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单独给她买东西。

现在想想,父亲不是不爱她,只是太懦弱了。懦弱到不敢在母亲面前替她说一句话,懦弱到眼看着碗里的饺子被夹走也不敢吭声。

但有些话,迟到了就是迟到了。

迟到的公道,不算公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弟弟林浩最后还是结了婚,首付是母亲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凑的。林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病人开药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没有打电话回去问,也没有跟陈大伟提这件事。她只是在下班回来的路上给自己买了一束花,黄色的雏菊,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夕夕问:“妈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林晚说:“今天是你妈妈想开心一下的日子。”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弹琴了。琴声叮叮咚咚的,跑调跑得厉害,但林晚听着觉得特别好听。

她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母亲突然来诊所,不是来闹的,是来送东西的。一袋红薯,自己家种的。林晚说“妈你留着吃”,顾秀兰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转身,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膝盖不好,冬天记得穿护膝。”

林晚当时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想说句什么,母亲已经走远了。

她把那袋红薯拎回家,陈大伟看了说:“你妈种的?挺大的。”林晚没说话,晚上煮了几个,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和解,也不知道母亲心里到底有没有后悔过。但她已经不想再追问了。四十多年了,有些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或者答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终于学会了不把自己的委屈当回事。

不对,应该是,终于学会了把自己的委屈当回事。

这两句话的差别,她花了半辈子才想明白。

陈大伟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在发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想什么呢?”

“想一件事。”林晚抬起头看着丈夫,灯光下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看她的眼神跟十六年前结婚那天一样,温热而笃定。

“什么事?”

“我想好了,今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自己过。”

陈大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想去哪过我们就去哪过。”

“去三亚吧,夕夕一直想看海。”

“好。”

林晚转过头去看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暮色里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她忽然觉得很轻,不是身体轻了,是心里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松松地落了地,尘埃落定。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语音。林晚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晚晚,红薯收到了吗?我今年种的红薯可甜了,给你留了一袋最好的,你别给外人吃啊,自己留着……”

语气依然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但末尾那句话的尾音,微微地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讨好。

林晚把手机放下,嘴角弯了弯。

她没有回语音,也没有取消对家族群的免打扰。

她只是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晚,从今天起,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夕夕弹完一首曲子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软乎乎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当医生。”

林晚搂着女儿,笑着说:“好,妈妈支持你。”

她又补了一句:“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这句是说给夕夕听的,也是说给四十多年前那个没吃过几个白面饺子的女孩听的。

那个女孩蹲在老屋的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闻着肉香味咽了咽口水。她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会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抱着自己的女儿说出那句她从来没有人对她说的话。

那句话迟到了太久太久。

但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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