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趁热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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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省城开始冷了,出租屋没有暖气,他舍不得开空调,夜里冻得睡不着,就把所有衣服都盖在身上,缩成一团。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膝盖是蜷着的,松都松不开,像一只煮熟的虾。
躺在床上的那些漫长的黑夜里,他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他明白了方敏为什么总在他睡着后悄悄把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因为她知道他怕冷。他明白了方敏为什么每周四都要去那家远一点的超市买菜,因为那家超市的排骨便宜三块钱。他明白了那些年他们是怎么从一无所有慢慢攒出一个家的——不是靠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而是靠方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靠她加班到深夜舍不得打车、靠她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记了整整八年。
那个本子他见过,蓝色封皮的,放在抽屉最里面。有一回他随手翻开,看见上面写着:3月5日,水电费187元;3月12日,超市买菜89.5元;3月19日,给国平买外套389元(打五折);3月26日,给他妈寄钱500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像她过的日子,琐碎、平凡、一丝不苟。
而他把这一切,连同那个愿意跟他一起过这种日子的人,一并丢了。
周小朵的消息又来了。这一次是要家电家具的钱,说双十一搞活动便宜,先买下来,三万八。周国平刚拿到工头发的一周工资两千一百块,一分没花还揣在兜里。他看了消息半天,回了一句:“行,我想办法。”
去跟工地老板预支工资的时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叼着烟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离婚的单身汉,要那么多钱干啥?攒着给自己娶个媳妇不行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给我妹”这三个字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说出来,越来越不像一个理由,更像一个借口。
他开始找朋友借钱。微信发出去七条,回了两条。一个说手头也紧,一个说你怎么又借钱。剩下的五条石沉大海,连句客气的拒绝都没收到。后来他才知道,他在老家的那些亲戚朋友早就知道他离婚拿钱补贴妹妹的事了,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不分轻重,有人说他傻,有人说这就是把妹妹惯坏了,嫂子才跟他离的。
他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真的不在意。他从十四岁起就不在意了,因为在意也没用。母亲去世后没人会在意他怎么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妹妹照顾好。
但这一次,当周小朵又发来消息说彩礼还差两万块钱缺口的时候,他的手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钱转过去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周小朵的婚礼定在十二月十八号,是个好日子,阴历十月十六,宜嫁娶。周国平提前请了两天假,从工地直接坐大巴去了省城。他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了,临出发前去地摊上买了一件新衬衫,五十九块钱,深蓝色的,穿在身上有点紧,但他觉得精神了不少。
婚礼在省城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办的,排场不算大但样样齐全。周国平坐在最后一桌,跟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妹妹穿着白色的婚纱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父亲和继母坐在主桌上,父亲头发白了大半,继母戴着金镯子,笑得很体面。
周小朵没有往他这桌看一眼。
整个婚宴他坐在角落里,吃了一盘花生米,喝了三杯酒。有人在台上唱歌,有人在敬酒,热闹得很。他看着妹妹和新郎挨桌敬酒,笑容甜美得体,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欣慰,大到他可以用这股欣慰把所有的不对劲都压下去。
不对劲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他坐的那桌没人来敬酒,比如妹妹来敬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哥你多吃点”就走了,比如父亲始终没有过来跟他说一句话。但他不在乎,他只看到妹妹出嫁了,穿着婚纱,笑得很好看,这就够了。
婚宴结束后,周国平帮着收拾了一些东西,然后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工棚。那天晚上工地上的人都回去了,就他一个人在,冷风从窗口灌进来,他裹着被子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后来才反应过来,少了那句“哥,你什么时候回去?”——周小朵以前每次聚会结束都会问这句话,那天晚上她没有问。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本被撕掉了大部分页码的书,翻来翻去就那么几页:起床,上工,下工,吃饭,睡觉。再也没有人打电话来要钱,也没有人发消息来问候。周国平的手机安静得像个摆设,偶尔响一下不是广告就是诈骗电话。
他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要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他打了半辈子的一场仗,仗打完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连战场都被打扫干净了,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妹夫没有兑现“找个好工作”的承诺,妹妹也绝口不提还钱的事。周国平有时候想发消息问问,打了一大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他觉得如果他开口要钱,就会破坏掉这一切——妹妹的幸福生活,那个他亲手帮着搭建起来的婚房,那套三室两厅的样板间,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他想,也许妹妹刚结婚手头紧,过段时间就会还的。
十二月底的一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雨,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是那种倾盆而下、砸在铁皮棚子上像擂鼓一样的大雨。工地停工,所有人都待在工棚里出不去。别人打牌的打牌,刷视频的刷视频,只有周国平坐在铺位上发呆。
他的房租明天就到期了。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口袋里的钱加起来不到两百块。他不敢动那笔钱,因为那是接下来一个星期的饭钱。
他想了想,给周小朵发了一条消息:“小朵,最近还好吗?”
三个小时,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哥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方便的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闪,然后又消失了。闪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周国平把手机扣在铺位上,仰面躺下去,棚顶的铁皮被雨砸得砰砰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砸穿。
走投无路之下,他把方敏的聊天框点开了。
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离婚前,方敏说:“你真的想好了吗?”他回了两个字:“想好了。”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刀切下去,连血都没来得及流。
他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想说:“方敏,你还好吗?”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后悔了。”想说:“我撑不下去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因为他想起自己当初离开时的模样——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眼睛里只有妹妹的婚房和三十五万块。他想起了方敏最后的挽留,她站在厨房门口说的那些话,她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的样子,还有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微微颤抖的手。
他有什么脸给她发消息?
他把手机关了,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雨声铺天盖地,工棚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烟味,隔壁铺位的老刘在打呼噜,磨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周国平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雨停了,他在工地上搬了一整天的钢筋,晚上收工后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可能是腿自己认得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七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想起方敏怕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的灯打开,说这样家里才有人气。他想起冬天的时候她会在窗户上贴那种静电的窗花,小兔子的,小老虎的,每年都换新的。他想起她站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的样子,夕阳打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一点栗色,是染的,她说这样显得年轻。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他才慢慢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回到了工棚,躺在铺位上,开始从头到尾复盘这件事。从十四岁母亲去世开始,到他抱着六岁的周小朵说我养你,到父亲再婚、继母进门、家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寄宿的地方,到他辍学打工、供妹妹上学、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她转钱,到方敏的出现——那个愿意嫁给他、愿意跟他一起吃苦、愿意在寒冬腊月的晚上等他加班的姑娘。
他想起方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他问方敏为什么愿意嫁给他,方敏说:“因为你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你对家人都那么好,对我一定也不会差。”
她说得对,也对也不全对。他对家人好是真的,但他从来没想明白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谁才是他真正的家人?是那个已经出嫁、有了自己家庭、不再需要他的妹妹,还是那个跟他拜了天地、领了红本、一起还了八年房贷的女人?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整夜,从被窝凉透想到第一缕晨光照进工棚的铁皮窗户。
他想明白了。
亲情不该是毫无底线的付出。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妹妹,实际上他做的一切只是在喂养索取,让妹妹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而婚姻——那个他随手丢掉的东西——才是人这一生真正应该用心守护的归宿。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给他留一盏灯、会在他生病时把药和水递到床头、会在全世界都抛弃他的时候仍然接起电话听他说一句“打错了”的人,才是他这辈子最不应该辜负的人。
他再也没有主动找周小朵要过钱,也没有再给她转过一分钱。周小朵偶尔发消息来,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过年的时候发个红包,金额刚好够不被人说是小气。周国平收了红包回一句“新年快乐”,就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他继续在工地上干活,开始学着照顾自己。他买了胃药放在床头,学会了自己煲汤——冬瓜薏米、山药排骨,照着方敏以前的做法,一样一样地试,咸了加水,淡了加盐。汤煲好的时候他会盛一碗,坐在出租屋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慢慢地喝。
汤的味道总是不太对,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后来想明白了,少的不是盐,也不是火候。少的是那个会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趁热喝”的人,少的是那个人端汤出来时围裙上沾着的水渍,少的是那个人坐下来看着他一口气喝完时脸上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那种笑他以前从来没当回事,觉得理所应当,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现在他终于懂了,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一种笑,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最深处的样子。
而他把那个人弄丢了。
雨还在下,省城的冬天又湿又冷。周国平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袄,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岁月抻得变了形的旧东西。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
走了几步,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
现在的他学会了在很多时候选择不看手机。因为那些震动的消息,已经不再是周小朵发来的“哥我需要钱”,也不再是工头发的“今天加班”。它们只是手机在响,仅此而已。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没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脱了鞋,坐到床沿上。窗外对面楼里的万家灯火依然亮着,一扇扇暖黄色的窗户像嵌在黑夜里的琥珀,里面装着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团圆、别人的热气腾腾。
他忽然想起方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他们刚搬进那套两室一厅的时候,方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笑着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能扎根的地方吗?”
他当时说:“有你就有根。”
这话他早就忘了,却在今夜突然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了上来,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泡了很久的木头。
他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又响起方敏的声音,隔了很远的距离,隔着这大半年的荒唐和悔恨,隔着这个冷透了的长夜,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趁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