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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空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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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院做了手术。方小禾从外地赶回来照顾她,方远也回来了,请了三天假。那三天里,方远在医院陪护,端水送饭,擦身翻身,一样没落下。护士们都夸:“您儿子真孝顺。”

方秀兰听着这话,心里却像吞了块石头。

因为她发现,方远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动作是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不是儿子在照顾母亲,那是一个有责任心的成年人在完成一项任务。他尽孝,不是因为想尽孝,而是因为应该尽孝。

第三天,方远要走。他站在病床边,说:“妈,我走了。小禾在这儿照顾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方秀兰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这是她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拉方远的手。那双手她已经不认识了——不再是小时候那双肉嘟嘟的、总是攥着拳头的胖手,而是一双大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干燥,指尖有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方秀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走了”,想说“妈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想说“你能不能多陪陪我”。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跟方远说过一句软话,她已经忘了该怎么开口。

方远看着方秀兰的眼睛,看着她眼眶里转着却没掉下来的泪,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岁那年摔破膝盖,妈妈说“哭什么哭”;想起七岁那年拿回奖状,妈妈头都没抬;想起九岁那年家长会,妈妈忘了;想起十三岁那年运动会的血;想起十五岁那年改志愿的夜晚。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轻轻抽回了手。

“妈,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方秀兰看着方远走出病房的背影,那个背影高大、挺拔,和三十年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怕自己这辈子,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方远走后,方小禾给方秀兰擦脸,擦着擦着,方秀兰忽然问了一句:“小禾,你哥……是不是恨我?”

方小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轻声道:“妈,他不恨你。”

“那他为什么……”

方小禾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方秀兰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话:“妈,一个人不恨你,不代表他不疼。”

方秀兰出院后,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她每天早起,买菜,做饭,看电视,跟楼下的老太太们聊聊天。日子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以前不注意的东西。

她注意到方远的电话越来越短了,从五分钟变成三分钟,又从三分钟变成一分钟。她注意到方远过年回来的时候,不会像方小禾那样往她身上靠,不会挽着她的胳膊去逛菜市场,不会在沙发上跟她挤在一起看电视。他永远是客客气气的,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注意到方远从不跟她说心事。工作上的事不说,婚姻上的事不说,身体不舒服了不说,高兴的事不说,不高兴的事也不说。他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还在,内容却一个字都看不到。

她开始回忆方远小时候的事。那些她以前觉得不值一提的、早就忘了的片段,现在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想起方远五岁那年摔破膝盖哭着跑回家的样子,想起他把奖状放在桌上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家长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方远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坐到凌晨三点。

她当时看见了。她从门缝里看见了方远的背影,但她没有走过去。她想,男孩子嘛,让他自己待会儿就好了。

她错了。

她错得太远了,远到连补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方秀兰七十岁那年,方远回来了。

不是特意回来的,是出差顺路,在家住了一晚。方秀兰很高兴,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他以前住的那间房擦了三遍,被褥都换了新的。她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记得方远小时候爱吃鱼,清蒸的。

方远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天都黑透了。方秀兰站在门口等,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喊了一声:“方远。”

方远应了一声,走过来,喊了声“妈”。

就这一个字,方秀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吃饭的时候,方秀兰不停地给方远夹菜,像所有中国母亲一样,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堆进儿子碗里。方远没有拒绝,但他吃得很少,一小碗饭,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方秀兰问。

“妈,我在飞机上吃过了。”

方秀兰知道他在撒谎。飞机餐那么难吃,谁会吃饱了再吃?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把鱼往方远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鱼,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新鲜。”

方远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好吃。”

方秀兰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方秀兰和方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方秀兰根本没看进去。她一直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要不要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要不要跟方远说一声“对不起”。

她张了好几次嘴,又都闭上了。

方远也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着手机回消息,偶尔抬头看两眼电视,全程没有看方秀兰。

九点多的时候,方远站起来说:“妈,我洗个澡睡了,明天一早还要赶高铁。”

方秀兰说:“好。”

方远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妈,你身体好好的。”

方秀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方远已经关上了门。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多遍。他是什么意思?是在关心她?还是在告别?她想不明白,但她知道,那句话里有这些年她从未在方远身上见到过的东西。

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

方远走后,方秀兰去收拾他住的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褶皱,枕头放在正中间,像一个没有人睡过的样子。方秀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看看方远有没有落什么东西。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用过的口罩,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方秀兰把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方远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妈,鱼很好吃。”

方秀兰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不知道这算不算重新开始。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没有恨她,但也没有原谅她。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吃了一筷子她做的鱼,然后告诉她,鱼很好吃。

这就够了。

也许,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座安静的小城,照着这栋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照着这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和她塞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纸条。

方远的高铁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方秀兰五点半就起来了,熬了一锅小米粥,煮了两个鸡蛋,烙了几张葱油饼,装在保温袋里,让方远带在路上吃。

方远接过保温袋,说了声“谢谢妈”。

方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方远走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发动的时候,方秀兰忽然追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站在单元门口,气喘吁吁的,头发被晨风吹乱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方远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每天早上她送他去上学,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小书包,走到巷子口会回头看她一眼,然后挥挥手,说:“妈妈再见。”

那时候她总是说:“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她现在很想回到那个时候,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认认真真地说一声:“路上小心,妈妈等你回来。”

可她回不去了。

出租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方秀兰站在那里,晨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一片街道重新变得空空荡荡,才转身慢慢走回了家。

保温袋里的小米粥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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