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熟悉的陌生人(1/2)
一、倾听者的诞生
林晚七岁那年的夏天,总是从母亲的哭声开始。
“你爸昨晚又没回来。”周秀云穿着褪色的碎花睡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锅铲,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打电话也不接,还能去哪儿?肯定是又去找那个狐狸精了。”
林晚蹲在地上系鞋带,红色塑料凉鞋的搭扣有些松了,她系得很慢。她知道,母亲的这番话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倾听。她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抬头,用那双过早懂事的眼睛望着母亲,点点头。
“我命苦啊,嫁给你爸这种没良心的。”周秀云把锅铲扔进水池,发出刺耳的响声,“当年追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现在呢?连家都不回了!”
林晚系好鞋带,走到母亲身边,踮起脚从架子上拿下毛巾。周秀云接过毛巾,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声闷在孩子的肩膀上:“还好有你在,妈只有你了。”
这个拥抱很紧,带着油烟和眼泪的气味。林晚的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像拍一个婴儿。七岁的她已经熟练掌握这个动作——母亲哭泣时,她要给予安慰;母亲愤怒时,她要保持安静;母亲诉说时,她要专注倾听。
晚上,林建国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争吵像定时上演的戏剧,台词林晚都能背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周秀云的声音尖利如刀。
“我赚钱养家,回不回来要你管?”林建国的吼声震得窗户发颤。
“赚钱?你那点钱够干什么?隔壁老王都买车了,你呢?”
“嫌我没本事?当年是谁求着我娶你的?”
摔东西的声音,哭喊声,咒骂声。林晚蜷缩在被窝里,用枕头捂住耳朵。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她悄悄下床,透过门缝看见母亲在收拾地上的碎片,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刚才还势同水火的两个人,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第二天清晨,周秀云系着围裙在厨房煎蛋,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林建国喝着粥,说:“晚上同事儿子满月,一起去。”
“穿哪件衣服好?那件蓝色的会不会太旧了?”周秀云问,语气自然得像从未有过昨夜的战争。
林晚小口喝着粥,看着父母。他们时而争吵撕扯,时而相互依靠;昨天还说要离婚,今天就在商量走亲戚送多少礼金。爱是什么?在她七岁的认知里,爱是激烈的争吵后,第二天早餐桌上照常摆好的碗筷;是相互伤害后,仍然为对方洗衣做饭的纠缠。
二、照顾者的课堂
十二岁那年,林晚成了班里最受欢迎的人。不是因为她漂亮或成绩好,而是因为她“善解人意”。
“晚晚,我爸妈要离婚了。”同桌苏婷婷趴在课桌上,眼睛红肿。
林晚放下笔,轻轻拍她的背:“慢慢说,我在听。”
这样的场景每周都会发生。同学失恋了、和父母吵架了、考试考砸了,都会来找林晚。她会安静地听,适时地递纸巾,说一些恰到好处的安慰话。老师也发现了她的这个“特长”,让她当心理委员——虽然学校并没有这个职位,但班主任说:“林晚有耐心,能帮助同学。”
只有林晚自己知道,这不是“善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当别人倾诉痛苦时,她的身体会自动调整到倾听状态: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呼吸平缓。这是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技能,就像杂技演员走钢丝,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初三那年,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叫陈默。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最后排,眼神阴郁,作业本上常常是空白。班主任让林晚去“帮帮他”。
“你为什么不做作业?”林晚第一次找他谈话时问。
陈默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没意思。”
“可是总要毕业的呀。”
“毕业又怎样?像我爸妈一样,天天吵架?”陈默冷笑,“活着真没意思。”
换成别的同学,大概会被这种话吓到。但林晚没有,她在陈默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疲惫感,她在母亲眼中见过无数次。
她开始每天放学后留下来,陪陈默写作业。其实更多时候是他在说,她在听。陈默的父亲酗酒,母亲懦弱,家里永远笼罩着低气压。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从楼上跳下去,他们会不会后悔?”有一天,陈默突然说。
林晚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他们会痛苦一辈子。”
“那不是正好?让他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但痛苦过后呢?”林晚轻声说,“他们会互相指责,吵得更凶,然后也许分开,也许继续相互折磨。你的痛苦不会改变什么,只会成为他们争吵的新素材。”
陈默愣住,久久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晚没有回答。她怎么知道?因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在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中,她学会了洞察痛苦背后的逻辑:痛苦常常不是终结,而是新一轮纠缠的开始。
中考前一个月,陈默的成绩奇迹般提升了。毕业那天,他塞给林晚一张纸条:“谢谢你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你是唯一听懂的人。”
林晚看着纸条,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她又一次成功了,成功地承担了照顾者的角色,成功地用倾听“拯救”了一个人。但这种成功让她害怕——她似乎只能通过照顾别人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三、第一次重演
大学时,林晚遇到了沈浩。他是在社团招新时认识她的,被她的安静吸引。
“你总是这么安静,像有很深的心事。”沈浩说。
林晚微笑:“没有,我只是喜欢听。”
确实,她更喜欢听。听沈浩说他的抱负,他的烦恼,他对未来的迷茫。沈浩是个情绪丰富的人,时而亢奋如登顶,时而低落如坠崖。和林晚在一起后,他找到了完美的听众。
“今天教授又否定我的方案!”沈浩愤愤地说,“他根本不懂创新!”
“也许你可以把方案修改得更详细些?”林晚温和地说。
“修改?那不就是认输吗?你不懂,这是原则问题!”
林晚不再说话,只是点头。她确实不懂这种激烈的原则性,在她家里,原则总是在现实面前让步——父亲说要离婚说了十年,还是每天回家吃饭;母亲说再也受不了了,还是每天为父亲洗衣做饭。
毕业第二年,他们同居了。沈浩找工作不顺,情绪起伏更大。有时半夜醒来,林晚会发现沈浩在阳台抽烟,背影孤独。她会起身,给他披上外套,不说话,只是陪他站着。
“晚晚,我是不是很失败?”沈浩问,声音沙哑。
“只是暂时的,你会找到适合的。”林晚说。
“只有你相信我。”沈浩转身抱住她,很紧,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
林晚拍着他的背,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就像小时候拍母亲的后背。她忽然意识到,她正在重复母亲的模式——成为情绪的容器,承载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争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沈浩第三次失业后。他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打游戏、睡觉、发呆。林晚下班回家,要收拾满屋的狼藉,要做饭,要听沈浩抱怨社会不公、命运捉弄。
“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有一次,沈浩突然发火,“总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林晚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在乎!说你对我失望!说你想让我振作起来!什么都行,别总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碗从手中滑落,碎在地上。两人都愣住了。沈浩先反应过来,懊悔地抱住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晚蹲下收拾碎片,手指被划破,血珠渗出来。沈浩慌忙找创可贴,嘴里不停道歉。那一刻,林晚看着眼前慌乱的男人,忽然想起了父亲——那个总是伤害家人后又懊悔不已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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