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叹息的重量(1/2)
林秀芬又一次听到了那声叹息。那叹息悠长、低沉,从婆婆王桂香的房间里传来,像是从一口深井里被缓慢提起的水桶,哗啦一声,又落回无底的黑暗里。
嫁到周家二十三年,这叹息声成了林秀芬生命中最为恒定的背景音。起初她觉得这不过是老人的习惯,像墙上挂钟的摆动,或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随风摇晃的声音。可时间久了,这叹息声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她时不时也想跟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这栋老房子是公公周建国当年单位分的,虽然后来买下了产权,但结构和采光都保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特点。深色的家具,厚重的窗帘,以及空气中永远弥漫的一股老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唉——”
又是一声。
林秀芬停下手中织毛衣的动作,针线在指间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分。这是今天的第十三次——她并非刻意计数,但大脑似乎已经形成了自动记录机制,像一台精准的叹息计数器。
厨房里传来水壶的哨声。林秀芬起身去泡茶,经过婆婆房门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门虚掩着一条缝,透过缝隙,她看见婆婆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阳光从纱窗透进来,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王桂香今年七十六岁,身材瘦小,背部微微佝偻,但梳理整齐的银发和始终干净整洁的衣襟,透露着她一生保持的体面。林秀芬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婆婆时的情景——一个说话轻声细语,总带着淡淡微笑的女人。那时她并不知道,这微笑背后,是这样绵长不绝的叹息。
“妈,喝茶吗?”林秀芬轻声问。
王桂香转过身,脸上又浮起那种熟悉的、温和却无力的微笑。“不用了,你喝吧。”
就在林秀芬转身离开时,又一声叹息从身后飘来:“唉——”
回到客厅,林秀芬重新拿起毛衣,却再也织不下去。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今早送来的报纸,上面有一篇被红笔圈出的文章:《每日一叹,福气减半——论负面情绪对家庭运势的影响》。
那是她圈出来的。文章里引用了心理学研究和民间俗语,称一个人若整日唉声叹气,不仅影响自身健康,还会将负能量传递给家人,甚至影响整个家庭的运势。看到最后,林秀芬突然想起公公在世时说过的话。
“你天天嗨哧嗨哧啥!家都让你嗨哧败了!”
周建国的嗓门洪亮,每次这样吼的时候,整个房子似乎都在震动。他是个铁路工人出身,后来做到段长,性格刚硬,做事雷厉风行。在家里,他的话就是圣旨。林秀芬记得,每当公公吼完,婆婆就会缩起肩膀,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接下来的一两天里,叹息声确实会少些。
但也只是两天而已。
周建国是三年前去世的,心肌梗塞,走得突然。葬礼上,王桂香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叹息。从那时起,林秀芬注意到,婆婆的叹息变得更加频繁,仿佛要将三年、三十年,乃至一生未叹完的气,一口气叹尽。
大门钥匙转动的声音打断了林秀芬的思绪。儿子周磊回来了,肩膀上搭着书包,一脸倦容。
“妈,我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不上补习班吗?”
“老师请假了。”周磊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来,“累死了。奶奶呢?”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似的,房间里又传来一声叹息。
周磊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说:“又来了。妈,你说奶奶一天到底要叹多少次气?”
“别这么说你奶奶。”林秀芬轻声责备,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力量。
“我同学来咱家玩,回去都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周磊撇撇嘴,“我跟他们解释这是我奶奶的习惯,他们都不信。”
林秀芬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上周去菜市场,碰见楼下张婶,对方神神秘秘地拉着她说:“秀芬啊,不是我爱管闲事,但你婆婆一天到晚叹气,听着怪瘆人的。我家儿媳妇说,这在风水上叫‘漏气’,会把家里的好运气都叹走的。”
当时林秀芬勉强笑了笑,说老人家的习惯,改不了。但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晚饭时分,丈夫周志强也回来了。他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主管,每天早出晚归,肩上扛着全家的经济重担。林秀芬端上最后一道菜时,注意到丈夫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今天厂里怎么样?”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老样子。”周志强简短地回答,接过饭碗时,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林秀芬感到那手指粗糙,带着机油的痕迹,怎么洗也洗不掉。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王桂香吃得很少,每吃几口就停下来,望着某处出神。林秀芬知道,下一声叹息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就在周志强说起厂里可能要裁员的消息时,王桂香轻轻放下筷子:“唉——”
那叹息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周志强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母亲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饭。但林秀芬注意到,他的咀嚼变得用力,下颌线紧绷着。
这一刻,林秀芬突然想起了公公。若是他在,此刻一定会摔下筷子,大声呵斥:“吃饭呢!嗨哧什么!”
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怀念那种粗暴的干预,至少那让问题浮出水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在水底,暗自发酵。
晚饭后,周志强去阳台抽烟。林秀芬收拾完厨房,端着一杯温水走向婆婆的房间。门依旧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妈,给您端点水。”
王桂香还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但已经打开了床边的小台灯,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林秀芬走近,看到相册摊开的那页,是一张黑白结婚照。年轻时的王桂香穿着简朴的旗袍,头发梳成两个辫子,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旁边的周建国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但眼神明亮。
“这是我和你爸结婚那年照的。”王桂香的手指轻抚过照片,“五十五年了。”
“妈和爸感情真好。”林秀芬随口应道,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好什么呀。”王桂香轻轻摇头,“他一辈子脾气暴,我性子软,没少挨他吼。”
林秀芬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爸以前常吼您吗?”
王桂香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林秀芬看不懂的情绪。“何止常吼,简直是家常便饭。菜咸了淡了,地没扫干净,孩子哭了闹了,都是我的错。”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但最常吼的,还是我这叹气。”
林秀芬的心跳加快了些。“妈为什么总叹气呢?”
王桂香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和而迷茫。“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习惯了吧。年轻时候就这样,改不了。”
“爸在的时候,您叹得少些。”
“他是听不得这个,一听就吼。”王桂香又翻了一页相册,这一页是周志强小时候的照片,“他一吼,我就憋着。但气憋在心里,更难受。”
“那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叹呢?”林秀芬追问,声音比预想的要急切。
王桂香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就在林秀芬准备起身离开时,婆婆轻声说:“秀芬啊,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事情是能顺心的?”
这个问题让林秀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我十九岁嫁给你爸,那时他在铁路上跑车,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我一个人带着志强,又要上班,又要顾家。后来有了志强的妹妹......”王桂香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林秀芬知道这个小姑子,出生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是家里的禁忌话题,几乎从未被提起过。
“那孩子,连张照片都没留下。”王桂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爸怪我照顾不周,我自己也怪自己。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叹气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林秀芬看着婆婆侧脸在台灯光下的剪影,第一次意识到,每一口叹息,可能都承载着一段沉重的往事。
“妈,都过去了。”她轻声安慰。
“是啊,过去了。”王桂香合上相册,“可有些东西,过不去。”
那晚林秀芬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身边的周志强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但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婆婆的话。每一口叹息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一次未能痊愈的伤痛。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三年来的烦躁是多么肤浅——她只听到了声音,却从未试图理解声音背后的含义。
第二天是周六,林秀芬决定带婆婆去公园散步。出人意料的是,王桂香爽快地答应了。春天的公园里,花开得正好,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许多老人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打太极,空气中充满了生机。
王桂香走得很慢,林秀芬配合着她的步伐。两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看着不远处一群跳广场舞的妇女。
“真热闹。”王桂香轻声说。
“妈不去试试吗?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王桂香笑着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不行了。”
这时,一个和林秀芬年龄相仿的女人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位更年长的老太太。推轮椅的女人朝林秀芬点头微笑,在林秀芬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陪母亲出来晒太阳?”女人主动搭话。
“是啊,您也是?”
女人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妈九十二了,就喜欢来公园。每周至少得来三次,雷打不动。”
轮椅上的老太太虽然满脸皱纹,但眼睛明亮,正随着广场舞的音乐轻轻拍手。
“您母亲精神真好。”林秀芬由衷地说。
“是啊,比我都精神。”女人笑道,随即压低声音,“就是一点,爱叹气。一天到晚‘唉、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天天有丧事呢。”
林秀芬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婆婆,发现婆婆正专注地看着跳舞的人群,似乎没听到这段对话。
“老人可能都有这个习惯。”林秀芬含糊地回应。
“我原来也这么想。”女人继续说,“后来带她去看中医,医生说这是气郁,肝气不舒,给她开了些疏肝理气的药,还教了她一套呼吸法。现在好多了,虽然还叹,但少多了。”
“呼吸法?”
“就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但不是叹气那种。”女人边说边示范,“叹气是带着情绪的,这个就是单纯的呼吸调节。医生说,很多人叹气成了习惯,自己都意识不到。”
林秀芬认真听着,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也许婆婆的叹息不是不可改变的,也许真的有方法。
告别那对母女后,林秀芬推着婆婆在公园里又走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的,微风拂面,让人感到难得的轻松。
“秀芬。”王桂香突然开口。
“嗯,妈?”
“刚才那女人的话,我听见了。”
林秀芬的手一僵。“妈,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随口说说。”
王桂香轻轻拍了拍林秀芬推着轮椅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叹气,确实惹人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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