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拉长的影子(1/2)
一、夜的伤痕
客厅的灯光白得刺眼,照着饭桌上残存的晚餐痕迹。清蒸鱼剩下一副完整的骨架,鱼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半碗米饭已经冷凝成坨,边缘微微发硬。电视里不知疲倦地播放着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撒满房间。
王秀梅的手第三次落在儿子李默背上时,发出沉闷的“啪”声。
“叫你拉脸!叫你拉脸!”她的声音像钝刀割肉,“跟你爸一个德性!看着就来气!”
十二岁的男孩没有哭。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暴风雨中蜷缩的雏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或许这样更好,看不见母亲扭曲的面容,也就不用记住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如何变成两团愤怒的火焰。
表姐赵春华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一袋新鲜荔枝。她是下班顺路过来的,想着表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送点时令水果,聊聊天解解闷。推开门时,屋内还是一派温馨景象——李默在盛汤,王秀梅在摆筷子。可就在赵春华弯腰换拖鞋的十几秒里,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某个开关,温馨瞬间蒸发了。
起因小得荒谬。赵春华随口说了句:“小默长这么高了,快成大小伙子了。”王秀梅接了一句:“光长个子不长心,跟他爸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这本是寻常抱怨,但李默夹菜的手顿了顿,嘴角向下抿了抿。
就那么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王秀梅像被点燃的炸药,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悲鸣。她开始劈头盖脸地骂,骂他不知好歹,骂他白眼狼,骂他那个“一年到头不着家、钱挣不来几个脾气倒不小”的父亲。然后语言变成了动作——先是推搡,接着是巴掌,最后是穿着塑料拖鞋的脚踹在孩子的腿上。
赵春华想开口劝阻,声音却卡在喉咙深处。她看着表妹那张扭曲的脸,那双曾经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布满血丝,像困兽。她又看向李默,男孩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在母亲的脚踢过来时,身体会本能地瑟缩一下,像被开水烫到的虾。
“滚!我不要你了!”王秀梅的声音已经嘶哑,“找你爸去!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她终于停下来,不是因为消气了,而是因为累了。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大门:“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滚!”
李默缓缓抬起头。赵春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那是一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只有左脸颊微微红肿,是刚才被指甲刮到的。他看了母亲一眼,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然后他真的转身,朝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小默!”赵春华终于找回了声音。
男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二、淤青的底色
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咔嗒”,却比刚才所有的打骂声都更沉重。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还有电视里不合时宜的喧嚣。王秀梅忽然像被抽去筋骨,瘫坐在椅子上。她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捂住脸。
赵春华关掉电视。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鸣,能听见窗外远处工地上的打桩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慢慢走过去,在表妹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越来越像他爸了。”王秀梅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那个眼神,那个表情……春华,你不知道,我一看见就来气。”
赵春华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她知道表妹的婚姻——相亲认识,八个月结婚,婚后才发现性格不合。妹夫长年在西北做工程项目,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是争吵。钱寄得不多,关心更少。王秀梅原本在银行工作,怀孕后辞了,后来孩子上小学想重返职场,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你知道吗,”王秀梅放下手,眼睛红肿,却没有眼泪,“他爸上次回来,我说想去考个会计师证,找个兼职。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你安安分分把孩子带好就行了,别瞎折腾’。那种语气……好像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当年我也是财经学院毕业的,我也是拿过一等奖学金的。现在呢?现在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带孩子的保姆。”
赵春华默默听着。这些话她听过很多遍,在深夜的电话里,在偶尔的聚会中。每次王秀梅都会抱怨,抱怨丈夫的冷漠,抱怨生活的琐碎,抱怨自己被困在这个九十几平的房子里,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
但她从没说过会这样打孩子。
“小默他……”赵春华斟酌着词句,“他还小。”
“小?”王秀梅的声音又尖锐起来,“十二岁了!什么都懂了!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摆那个脸色给我看!跟他爸一模一样,用沉默来抗议,用冷暴力!”
“也许他就是……性格内向?”
“内向?”王秀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跟他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可不内向!上周我去学校送他忘带的作业本,看见他跟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疯跑,笑得我在教学楼这边都听得见!怎么一回家就成哑巴了?怎么一见我就拉脸?”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我每天起早贪黑伺候他,做饭洗衣检查作业,他呢?他跟我有话说吗?问他学校的事,说‘还行’;问他考试怎么样,说‘一般’;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说‘随便’!春华,我是他妈啊,不是他的保姆,更不是他的仇人!”
赵春华看着表妹颤抖的手指。那双手曾经很漂亮,修长白皙,会弹古筝——大学时代的王秀梅是民乐团的台柱子,会弹筝会吹箫,追求者能排到校门口。如今这双手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食指有道新鲜的刀口,是昨天切土豆时不小心划伤的。
“你打他……多久了?”赵春华问得很轻。
王秀梅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眼神开始躲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春华坚持问。
“我……我没经常打。”王秀梅的语气软下来,带着辩解,“就是有时候实在气不过。你不知道,他那个样子真的……”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对面楼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一个个悬浮的、温暖的岛屿。
“他十岁那年冬天。”王秀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爸过年回来,因为饺子馅太咸,摔了筷子。小默坐在旁边,就那样看着他爸,一句话不说。等他爸走了,我让他帮忙收拾碗筷,他也摔筷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冬日:“我就……就给了他一下。不是很重,就是拍了下后背。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跟他爸摔筷子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赵春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她忽然明白,王秀梅打的不是李默,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让她又恨又无能为力的丈夫。是这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孤寂生活。是她自己无处安放的愤怒和绝望。
而李默,只是最近的、最顺手的出口。
三、门后的世界
赵春华起身,走向李默的房间。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小默,是姨妈。”她轻声说,“开开门好吗?”
还是沉默。
她犹豫了一下,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宇航员的海报,边角已经卷曲。书桌上摊着英语作业,单词抄到一半。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着一小片桌面。
李默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他在整理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检查有没有遗漏,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赵春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妈妈她……不是故意的。”话一出口,赵春华就觉得虚伪。但她还能说什么呢?说“你妈妈错了”?那会让这个孩子更难自处。
李默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一支铅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然后才开口:“我知道。”
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经常这样吗?”赵春华问。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告诉有什么用?”男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爸爸会说,妈妈一个人带你很辛苦,你要懂事。”
他把“懂事”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过早的领悟。
赵春华看着他的脸。仔细看,能看见左边颧骨处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不是今天的,颜色已经发黄。她的心揪了一下。
“疼吗?”她指指那个位置。
李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然后摇头:“不疼。”
他说的是真话。不是逞强,是真的不觉得疼。当疼痛成为日常的一部分,神经会麻木,阈值会提高。就像长期在噪音环境里生活的人,会忘记什么是真正的安静。
“你恨妈妈吗?”赵春华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残忍。
李默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恨。”
“那……”
“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哭。”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每次打完我,她都会哭。有时候在卫生间偷偷哭,有时候对着手机里爸爸的照片哭。哭完了,第二天会给我做我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其实我早就吃腻糖醋排骨了,太甜。但我每次都会吃完。”
赵春华忽然想起什么。上个月家庭聚会,王秀梅端出一大盘糖醋排骨,骄傲地说“我儿子最爱吃这个”。当时李默确实吃得很香,她还夸孩子懂事,知道捧妈妈的场。
原来那不是懂事,是补偿。是母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打了我,我吃了你做的菜,我们就算扯平了。明天继续。
“你想爸爸吗?”赵春华问。
李默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赵春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想。也不想。”
“什么意思?”
“想他回来,家里会热闹一点。”男孩抠着书包上的一个线头,“但也不想他回来,因为他和妈妈会吵架。吵得很凶。”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妈妈打我的时候还凶。”
赵春华说不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客厅里的犹豫——该不该拦?怎么拦?拦了之后呢?她是个外人,今天走了,明天这个家还是这样。她不可能每天在这里守着。
“姨妈。”李默忽然叫她。
“嗯?”
“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男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黑,“我们班张浩的妈妈也打他,张浩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找他妈妈谈话。后来张浩被他妈妈打得更凶了,说他在外头乱说话,丢人现眼。”
赵春华感到一阵窒息。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怕这个动作太突兀,怕打破孩子努力维持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不说。”
李默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整理书包。他把作业本摞整齐,把明天要穿的校服拿出来挂在椅背上,把闹钟调到六点二十——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大人。
“其实妈妈今天打得不重。”他忽然说,像是在安慰赵春华,“以前有次打得才重,我腿上青了两星期。这次真的不重。”
他说这话时,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扭曲地挂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赵春华猛地站起来:“我……我去看看你妈妈。”
她几乎是逃出了那个房间。
四、镜中的裂痕
王秀梅在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在洗荔枝,一颗一颗洗得很仔细。红褐色的果实在水流下翻滚,像一颗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赵春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妹——小时候她们睡一张床,说悄悄话,分享少女的心事。王秀梅那时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以后要嫁给爱情,要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要带着孩子环游世界。
“洗好了,吃吧。”王秀梅把荔枝装进玻璃碗,递过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赵春华接过碗,捏起一颗荔枝。很甜,甜得发腻。
“春华,”王秀梅擦着手,不看她,“我刚才……是不是很过分?”
赵春华没说话。
“我也不想这样。”王秀梅的声音又开始发抖,“可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他那个表情,我就想起他爸。想起他爸也是那样,一不高兴就拉脸,一句话不说,冷暴力我。我跟他吵,他嫌我烦;我不吵,他又觉得我没脾气。”
她靠在料理台上,身体微微佝偻:“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嫁给了个人,是嫁给了堵墙。你对着墙喊,没有回音;你打墙,手疼的是自己。小默现在就是另一堵小墙。”
“他不是墙。”赵春华终于开口,“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王秀梅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低,“我知道……可我看见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厨房的灯光很亮,照着她眼角的细纹,照着她鬓边几根刺眼的白发——她才三十六岁。
赵春华放下荔枝碗,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王秀梅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把脸埋在表姐肩上。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
“我带小默去我那儿住几天吧。”赵春华说。
王秀梅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
“别人会怎么想?会说我不是个好妈妈,连孩子都带不好……”
“你现在这样就是好妈妈了吗?”赵春华打断她,语气忍不住重了些。
王秀梅的脸瞬间白了。她退后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对不起,”赵春华立刻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你是对的。”王秀梅苦笑,“我不是个好妈妈。我早就不是了。”
她转身看向窗外。夜晚的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赵春华站在她身后的身影。两个女人,在镜中对视。
“你知道吗,”王秀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有时候我打完他,看着他一声不吭的样子,我会害怕。我怕他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不会表达情绪,只会用沉默来反抗。然后他也会娶个老婆,也这样对他老婆。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赵春华听懂了。暴力的轮回。情绪的遗传。一个不会爱的母亲,教出一个不会爱的孩子,这个孩子长大后,继续制造不会爱的家庭。
“我带他走几天。”赵春华坚持,“就几天。你也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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