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客厅里的陌生人(2/2)
“那怎么办?难道每次婆婆来,我就要接受一个陌生丈夫?”林薇感到沮丧。
苏晴思考了一会儿:“你可以试着和陈磊沟通,但要注意时机和方法。不要在他母亲在的时候谈,也不要指责他‘变了’,而是表达你的感受。比如:‘妈妈在的时候,我感觉我们之间有些距离,这让我有点孤单。’”
林薇苦笑:“你觉得陈磊会懂吗?他现在完全沉浸在他的‘好儿子’角色里。”
“那就等婆婆走了再说。但记住,这不是陈磊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一个家庭系统的问题。你需要理解,他这种行为背后,可能是对母亲认可的渴望,甚至是对抗某种潜在愧疚感的方式。”
周末,王素芬提议全家去逛超市。在日用品区,林薇习惯性地挽起陈磊的胳膊,指着货架上的洗发水问:“这款是不是用完了?”
陈磊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胳膊,动作大到让林薇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林薇惊讶地看着他。
陈磊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瞥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挑选毛巾的母亲,低声说:“公共场合,注意点。”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一起逛超市,以前陈磊甚至会在大庭广众下偷偷亲她的脸颊,被她说“不害臊”也只是嘿嘿一笑。如今,连挽胳膊都成了“不注意场合”的行为。
王素芬走过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妈。”陈磊立刻换上轻松的语气,“薇薇问我要不要换洗发水。”
“洗发水别老换,对头发不好。”王素芬说,然后转向林薇,“薇薇,磊磊从小就头皮敏感,只能用固定牌子的。”
林薇想说他去年才换了这个牌子,而且用得挺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在这个三人关系中,她仿佛永远是个外人,不了解“真正的陈磊”,不了解他“从小”的习惯和需求。
回家的路上,林薇沉默地坐在后座。前排,王素芬在絮叨超市的菜价比早市贵多少,陈磊偶尔应和几句。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林薇想起和陈磊刚恋爱时,他们挤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他会偷偷握住她的手,即使手心全是汗也不放开。
那时候的陈磊,会在情人节捧着俗气的红玫瑰在她公司楼下等,会在大雨天跑三条街买她突然想吃的蛋糕,会在她加班时煮好面送到公司。朋友都说陈磊是“模范男友”,婚后也一定是“模范丈夫”。
事实上,婚后大部分时间里,陈磊确实如朋友们预言的那样。他会记得每个纪念日,会在她生理期煮红糖姜茶,会在她工作压力大时给她按摩肩膀。如果没有婆婆的定期来访,林薇几乎要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但现在,看着前排那个挺直背脊、认真听母亲说话的陈磊,林薇感到一阵恐慌: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还是这个克制疏离的儿子?
王素芬来的第三周,林薇终于到达了忍耐的临界点。
那天是林薇的生日。早晨出门前,陈磊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晚上给你惊喜。”
一整天,林薇都在期待中度过。她甚至特意提前下班,买了蛋糕和陈磊最爱吃的烤鸭。她想,也许今晚可以借着生日的气氛,好好和陈磊谈谈,让他意识到这种“双面人”状态对她的伤害。
然而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林薇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的不只是陈磊和王素芬,还有陈磊的姨妈、舅舅一家。显然,王素芬趁她生日,邀请了亲戚来聚餐。
“薇薇回来啦!生日快乐!”亲戚们热情地打招呼。
林薇勉强挤出笑容,目光转向陈磊。他站在母亲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妈说生日要热闹点,就把舅舅他们叫来了。”陈磊解释道,声音不大。
王素芬接过林薇手里的东西:“哎呀,还买什么蛋糕,我早就订好了。烤鸭也别拿了,菜都准备齐了。”
晚餐很丰盛,亲戚们很热情,但林薇的心一点点冷下去。陈磊坐在她对面,整个晚餐期间几乎没有看她一眼。他和舅舅讨论工作,和表哥聊足球,唯独没有和她有任何互动。甚至连“生日快乐”这句话,都是通过王素芬转达的——“磊磊说祝你生日快乐,这孩子,自己不会说啊”。
切蛋糕时,亲戚们起哄让陈磊喂林薇第一口。这本是个温馨的玩笑,但陈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拿着蛋糕碟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飘向母亲。
“都结婚这么久了,还害什么羞。”王素芬笑着说,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陈磊这才用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迅速递到林薇嘴边,动作僵硬得像在完成某项任务。林薇张嘴接住,奶油在口中化开,却尝不出丝毫甜味。
晚上送走亲戚后,林薇默默收拾残局。陈磊在客厅陪王素芬看电视,笑声不时传来——那是林薇已经许久没听到的、放松的笑声。
十一点,王素芬终于回客房休息了。林薇洗完澡回到卧室,陈磊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
“今天是我生日。”林薇站在床边,轻声说。
陈磊抬起头:“啊,对了,礼物!”他下床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看看喜不喜欢。”
是一条精致的项链。如果是往常,林薇会感动地扑上去抱住他。但此刻,她只是接过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她说,然后直视陈磊的眼睛,“但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礼物吗?”
陈磊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要我的丈夫回来。”林薇的声音开始颤抖,“而不是这个在妈妈面前扮演陌生人的男人。”
陈磊的表情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自从妈妈来了,你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人——不帮我做家务,不和我亲近,甚至不和我正常交流。”林薇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今天是我生日,你甚至没有单独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妈不是替我说了吗?”陈磊皱眉,“而且亲戚都在,我能怎么办?”
“重点不是亲戚在不在,而是你的态度!”林薇抬高声音,又赶紧压低,“陈磊,我们是夫妻,不是合租室友。我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在母亲面前需要保持距离的‘同事’。”
陈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小声点,妈会听到。”
这句话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薇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她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那晚,她睡在了书房的小沙发上。
第二天是周六,王素芬一早就出门参加社区活动了。林薇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毯子——应该是陈磊半夜给她盖的。
她走到客厅,陈磊正在吃早餐,给她也准备了一份。
“我们谈谈。”陈磊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薇坐下,等着他开口。
“昨晚我想了很多。”陈磊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就试着解释。”林薇轻声说。
陈磊深吸一口气:“我爸妈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从我记事起,他们就经常吵架,为了钱,为了家务,为了我。但他们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亲密,一次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爸是个很传统的人,他觉得在儿子面前和老婆亲热是‘不正经’。有一次,我妈生病了,我爸扶她上床,我正好进房间,我爸立刻松开手,像是做了什么错事。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但这个场景我一直记得。”
林薇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谈恋爱了,我爸总是说:‘别在你妈面前腻腻歪歪的,不像话’。他和我妈之间也永远保持距离,就像...就像两个合作伙伴,共同经营‘家庭’这个项目。”陈磊苦笑,“所以对我来说,在父母面前和伴侣保持距离,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甚至是一种道德要求。”
“但你父母现在不在这里啊。”林薇说,“而且我们是不同的家庭,应该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我知道,理论上我知道。”陈磊的表情有些痛苦,“但每次我妈一来,我就好像自动切换模式。我潜意识里觉得,如果我和你在她面前太亲密,她会觉得我不尊重她,或者...或者觉得我‘被媳妇带坏了’。”
林薇突然明白了:“你是害怕失去她的认可。”
陈磊点头:“很可笑吧?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还在寻求母亲的认可。”
“不可笑。”林薇握住他的手,“只是我们需要找到平衡。我爱你,也尊重你的母亲,但我不愿意为了她的舒适,牺牲我们的亲密关系。”
陈磊反握住她的手,这是婆婆来后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我昨天查了资料,”陈磊说,“网上有个词叫‘恩爱羞耻症’,好像就是说这种情况——在一些传统家庭长大的孩子,会在父母面前对伴侣感到羞耻,不敢表现恩爱。”
林薇想起苏晴说的“关系退行”:“也许我们可以慢慢改变,从小事开始。比如在妈妈面前,至少可以正常对话,而不是像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