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们本该有一个孩子的85(2/2)
……
牵着新郎进府前,唐今没来由地回头望了一眼,眉心微蹙。
只是望去了,除了那一个个挤着要抢喜钱的人,也只有远处苍茫的铺满街道的雪。
……
回去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路。
嵇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城……只知道要回家。
回家就好了。
雪越来越大了,风也吹得越来越凶猛,手上的纸伞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也不愿意再陪着他这等人了,也要离他而去。
他很用力地抓着,手指早已僵硬没有了知觉,可还是抓不住,只一眨眼,那伞便被风吹走了。
他去追,可路上的雪好厚,跑了没几步他便摔了,便再也追不上了。
在雪里坐了许久,嵇隐又爬起身,背上那个重重的包袱,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家里走。
身躯被冻得越来越僵硬,可思绪却终于开始动了。
其实没有什么的。
反正他本来就配不上她……有了这段时间就已经很好了……没事的。
等到她高中了,她也还会把他当兄长看待的。
他这是平白捡了一个这么有前途的阿妹呢,那可是能做状元娘子的阿妹……
他一个长相丑陋,名声又不好听的花楼厨郎,能够依附上状元娘子,下半辈子做一个富贵人,是他赚了的。
是他赚了。
……
可是身体冷,人也冷,心脏好痛,好痛,像是被千万把刀子不停绞肉般的痛。
豆大的泪珠擦过早已冻得僵硬没有了知觉的脸,砸进雪地里,连一点儿声音都不曾有。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根本不知道在往哪里走,除了心脏里那股剧烈到整个胸膛都闷痛得无法喘息的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砰。
直到重重摔进雪地里,疼得几乎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身体其他地方的痛。
他狼狈地支起身,按着绞痛的肚子,茫然地去看身后那被染红的雪。
被他的衣衫所染红的雪。
被他的血所染红的雪。
嵇隐愣愣的,大脑僵硬得好久好久都无法反应。
但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段时间里,身体那奇怪的反应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看着满目的红,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得整颗心都在颤抖……
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又一次从地上爬起,往回走,那个重重的包袱他背不动了,于是就丢下,不要了,只往回走,只想着要去找她,要去……
可是好疼啊。
好累啊。
双腿变得不似自己的了。
面颊被冷风刮得生疼。
砰。
他又一次重重地摔进了雪里。
那带着泥土腥味的雪吞没了他的眼泪,也彻底夺走了他再一次站起身往回走的力气。
可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泪水源源不断地模糊视野,可比撕裂心脏的闷痛更剧烈的,是即将失去的恐惧。
孩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
喉咙里溢出哽咽。
青年终究是撑起上半身,撑起手臂,僵硬地抓过雪堆,一点点朝着来时的方向爬。
天地间的风雪是那样的大。
那样的喧闹,又那样的寂静。
它好似要埋葬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不知道在这茫茫的雪里爬了到底有多久。
染红雪地的鲜血,都已经被新落下的雪花又一次埋没。
冻得僵硬红紫的手指颤抖着压进雪地,深深抓进雪地下的泥土。
可是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力气抓着那片土继续往回爬了。
肚子里像是被刺入了无数的冰雪,他再也爬不动了。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那锣鼓喧天的声音。
媒公一声声的唱喜,围观者一句句的庆贺……
她说。
我心悦你。
茫茫雪地中的鲜红一点一滴扩开,青年蜷缩在那片鲜红里闭上了眼睛。
泪水融化眼睫上的冰雪,又安静地顺着湿红的眼尾没入雪间。
这是一场不会停歇的风雪。
遮蔽苍穹,茫茫漫天,一日一日地裹挟着爱与恨,落了整整四年。
……
姬隐遽然从梦中惊醒。
床边的小仆被他艰难的喘息声惊醒,连忙上前,“公子?公子没事了,没事了……”
端来汤药,搬来暖炉,将还温热着的汤婆子重新注入滚烫的热水,一切才算勉强结束。
见他背脊仍在轻轻颤抖,小仆忧心:“公子,仆还是去唤太医来吧?”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
“可是……”小仆欲言又止,可看着他眉眼间那股压抑阴沉的郁色,还是又安静退下去了。
腹中又开始那样仿佛要撕裂血肉般的绞痛。
姬隐怔怔地看着锦被上的花纹,思绪又被拖回了那一场雪里。
他没有死……
多么幸运又不幸的一件事。
卖出去的玉佩落入了母皇之手,母皇派出来寻找他的人,将他从雪地里挖了出来。
一月后他堪堪苏醒,见到了母皇,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也知道了她所娶的那个人……
那位鲜活的知府小郎。
他也怀孕了。
在他和她的孩子被永远埋葬在那一场雪里的时候,她迎娶了另一个怀着她孩子的人。
那一刻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呢?
他好像哭了,又好像在笑,遏制不住的眼泪,遏制不住地笑。
而后。
是翻涌而来的恨。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每一次他想要逃的时候,她都将他拽了回去。
第一次他要逃,她握着他的手,撕毁了那纸租房契约。
第二次他要逃,她说,我可以对你负责。
第三次他要逃,她又说,嵇隐,我心悦你。
……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不爱他,却要在每一次他想要逃想要抽身的时候,把他拽回那一汪虚伪的蜜泉里……
让他一次次地深陷,让他以为……她真的会爱他。
为什么……
腹中的绞痛寒冷刺骨,每到天气稍冷的时候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
越是疼痛得厉害,心口的恨便变得愈浓……
可是还不够。
还不够痛。
还不够恨。
再痛些吧。
再恨些吧。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泪水滴滴砸入锦被,地龙将屋内烘烤得温暖如春,青年削薄的身躯却冷得,痛得,恨得不断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