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醉意真言(2/2)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是她的字迹——虽然失忆了,但自己的字总还认得。
每一张棋谱都标注着日期,从她偶然入宫那年开始,直到去年秋天。将近十年,从未间断。
她细细看去,发现这些棋谱记录的对局极其精妙,绝非寻常消遣。
黑白双方的棋路都透着熟悉的风格——执黑的一方布局大气,善于经营外势,每一步都稳扎稳打,颇有帝王俯瞰江山的气度;执白的一方则灵动跳脱,擅出奇兵,常在不经意间设下陷阱,扭转局势。
而最让她心惊的是,这近十年的棋谱中,执白的一方从未变过。而其中九成以上,都是与同一人的对局。
那个人……是乾隆?
她颤抖着手,翻开其中一本。
最后那页上,除了棋谱,还有一行小字:“今日与元先生对弈三局,皆负。他说我心思不宁,问我所虑何事。我怎敢说,我所虑者,唯他安康而已。愿以此局为契,祈君岁岁长安。——丙戌年九月初七,萧云手记”
丙戌年?她依稀记得永琰提起过,丙戌年似乎发生过什么大事……是了,那年荣亲王因旧伤引发附骨疽,太医院束手无策,还是常寿仿制出回疆的凝香露,力挽狂澜。这也是乾隆第一次昏阙的开始……
她又翻找出最新日期的那本。
“今日连赢元先生两盘,均以中盘搏杀胜之。元先生笑言我今日棋风凌厉,却欣然愿赌服输,许诺今夏带我巡幸塞外,篝火旁的全羊酥香,他递来的那碗咸奶茶,滋味犹在唇齿。并非贪图口腹之欲,只是贪恋彼时他眼中,只映着我一人笑颜。——己丑年五月十七,萧云手记”
己丑年……五月十七,正是他“风寒”前一个月。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啪嗒一声,滴在脆弱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她究竟有多爱他?爱到将所有的牵挂、祈愿、欢愉、乃至生活最细碎的片段,都缄默地封印在这方寸纹枰之间?爱到用这种最隐晦、最持久、最需要知音才能读懂的方式,十年如一日地,记录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这哪里是棋谱,这分明是她用黑白棋子写就的情书,用经纬纵横编织的时光。
正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先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太监压低嗓音的、惊慌的劝阻,最后,是带着些许无奈的通传:“皇上驾到——”
萧云一惊,手忙脚乱地将棋谱合拢,塞到榻上的引枕之下。还未等她起身整理,殿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紧接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酒气,混杂着宴席间的食物气息和龙涎香以及一种属于男性的、汗湿的燥热气息,率先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殿内宁静的柑橘与茉莉的闲适。
他的眼神迷离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却在看到灯下那一抹窈窕身影时,骤然亮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云……云儿……”他含糊地喊着,挣脱开吴书来和小路子的手,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朕……朕就知道……你还没睡……你在等朕……等朕回来,对不对?”
吴书来和小路子魂飞魄散,想拦又不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额上冷汗涔涔。
看到这样醉得几乎不省人事、与平日判若两人的乾隆,萧云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竟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心头莫名一紧。
萧云迅速起身,披风随身滑落在坐榻上,无暇顾及这些,她先是下意识地扶住了他摇晃的身躯,随即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熟稔:“明月彩霞,你们去准备热水和帕子。既白,去弄碗温蜂蜜水来。齐朔,带着人把地龙再烧热些。”
她的镇定仿佛有魔力,让慌乱无措的宫人们找到了主心骨。
乾隆却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了萧云身上,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嘴里不住地哼哼:“云儿……朕头疼……”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全然的、毫不掩饰的依赖,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萧云扶着他,感觉他身体的重量和热度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那浓烈的酒气熏得她有些目眩,但更清晰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无措,以及一丝……莫名熟悉的感觉。这感觉驱使着她,半扶半抱地,将这个醉醺醺的帝王挪到床边。
乾隆一挨着床榻,便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软地倒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无意识地扯着紧绷的领口,眉头因宿醉的头痛而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云儿……头疼……胀得厉害……像要裂开一样……云儿……给朕揉揉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样……给朕揉揉……揉揉就好了……就像以前那样……”
萧云完全愣住了,心跳骤然失序。她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判若两人的乾隆——威严、深沉、克制统统不见,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脆弱和全然的依赖。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是那个小心翼翼的、恪守承诺的君子,此刻醉酒的他,却仿佛一下子撕掉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底下最真实、也是最柔软的内里。
吴书来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下请罪,又不知所措地看向萧云,生怕贵妃娘娘因此动怒。
此时,洗漱物品和温蜂蜜水都送了进来,萧云便屏退当场的宫人道:“都下去吧,这里我来。”
“娘娘……”吴书来还想说什么,小路子却扯了扯他的袖子,摇摇头。
“放心。”萧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而有力。吴书来一怔,终于躬身,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寝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更凛冽的夜风声。
萧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榻上醉态可掬的乾隆。他毫无防备地躺着,凌厉的眉眼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和,甚至有些脆弱。褪去了帝王的威严与深沉,他仿佛只是一个被酒意和头痛折磨的普通男人。
她想起那些棋谱上深情的批注,想起他病中守候的日夜,想起他谈及杭州初遇时眼中的光,想起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君子之约”,也想起片刻前,他看到自己时,那孩子般纯粹喜悦的笑容……
心中那堵由失忆筑起的高墙,在这浓重酒意弥漫的深夜,被一种更强大的、混合了本能信任与悄然滋长的情愫的力量,悄然腐蚀出了一个缺口。
她不再犹豫。
拧了热帕子,坐在床沿,她开始仔细地为他擦拭。从滚烫的额头,到泛红的脸颊,再到汗湿的脖颈。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变得轻柔而稳定,仿佛这动作早已在血脉中演练过千百回。
温热的帕子似乎缓解了他的不适,乾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醉眼朦胧中,只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近在咫尺。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正在为他擦拭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不大,只是固执地握着。
“云儿……”他望着她,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眼底水汽氤氲,迷茫中透着一股深切的悲伤和惶惑,“云儿……朕是不是很混蛋?”他声音哽咽,“朕伤了你……朕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脆弱与恳求。
萧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胀痛。她看着他眼中清晰的痛悔和恐惧,忽然明白了,那场“病”,那份“失忆”,于他而言,同样是悬在头顶、时刻可能坠落的利剑。
“您醉了,”她放柔了声音,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朕没醉……朕心里……清楚得很……”乾隆固执地摇头,却因酒意上涌,眼皮越来越重,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渐渐松了。
萧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他的手放回身侧。看着他即便沉睡也依旧紧蹙的眉头,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地、试探地按上了他两侧的太阳穴。
她的指腹微凉,力度起初有些拿捏不准,但渐渐地,仿佛触动了某处沉睡的记忆,找到了最合适的节奏与穴位,开始不轻不重、稳定地画着圈按压。
神奇的是,在她的按摩下,乾隆紧锁的眉头竟真的慢慢舒展开来,喉间溢出几声舒服的轻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彻底沉入了黑甜梦乡。
直到他彻底睡熟,萧云才停了手。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般起身,随后红着脸帮他褪下那身沾满酒气的沉重龙袍和外裤,换上舒适的寝衣,又为他盖好锦被,掖紧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已微微出汗。殿内暖意融融,酒气未散,混合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唤人。
目光掠过窗边那张宽大的软榻——那是她生病时,他特意命人更换的,铺着厚厚的锦褥,放着两个柔软的引枕。她走过去,和衣躺下,拉过另一条毯子盖在身上。
榻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留下的的气息。
殿内,只剩下他平稳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漏滴答的声响。
萧云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棋谱上那句——“所虑者,唯他安康而已”。
心口某处,柔软得不可思议,又胀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一夜,永寿宫的寝殿内,帝妃同处,一醉一醒,一眠一守。无形的隔阂在酒意与夜色中消融,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悄然复苏,破土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