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0 章 佛堂之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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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新点的香,是经年累月熏出来的,渗进了墙壁、梁柱、砖缝和每一寸空气里。
混着旧木头淡淡的霉味,混着灯油燃烧时若有若无的焦香,形成一种独属于张家佛堂的气息。
张信自幼在这种气息里长大,只要一踏进这道门槛,心就能静下来三五分。
少年时在外面闯了祸,挨了父亲军棍,也是躲进这里,往蒲团上一坐,闻着这味道,想哭都不好意思出声。
可今天,他的心没能静下来。
因为佛堂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袍僧人端坐在正中的蒲团上,背对着门,脊梁挺得像一杆枪。
那件黑袍是僧袍的样式,料子粗糙,洗得泛了白,肩头和后背的黑色已经褪成了不均匀的深灰。袖口和领口的边缘磨出了毛茸茸的线茬,看上去颇为寒素。
可这件寒素的旧僧袍裹着的那具身躯,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不是武将那种张扬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敛的、像深水一样的沉默的压迫感。
老僧一手捻着乌木念珠,一手持着木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木鱼。
念珠在他指间一粒一粒滚过,每一粒都被摩挲得油光水滑,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木鱼声笃笃啄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这屋子里另一颗心跳。
老僧喉中涌出的诵经声低沉而平稳,一个字接一个字,不急不缓,和木鱼的节奏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在狭小幽暗的佛堂里来回碰撞,产生一种沉闷的、令人生出几分不安的回响。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张信迈进门槛的脚步悬在半空。
门外的光线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老僧背上。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满墙的菩萨影子都跟着晃动起来,面容扭曲了片刻,又归于平静。
木鱼声停了。经文声也停了。
老僧缓缓放下手中的木槌,扶膝转身。
那动作极慢极稳,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需要灌足了耐心才能掰动。
一双寿眉底下,眼睛睁开的过程也是缓缓的——
先是两扇沉重的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然后一寸一寸地撑开,直到最后完全打开。
那是一双浑浊的老眼,眼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看上去和任何古稀老者没有区别。
可就在它们完全睁开的刹那,一点精光从眼底倏地掠过,快得像暗夜里一纵即逝的闪电。
那光只亮了一瞬便熄灭,再去看时,老僧仍然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长明灯晃了一下。
“阿弥陀佛。”
老僧双手合十,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途奔波后积压的疲惫,像是风尘仆仆赶了很远的路才坐到这个蒲团上。
可他嘴角却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微笑,那笑意淡极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又偏偏让人无法忽视,像一面严丝合缝的面具在边缘处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缝隙。
“一别多年,张施主……可是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