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清官难审家务事3(1/1)
柳二这厮本就是这档子事的始作俑者,心里头早打好了如意算盘——只想着撒泼跑出街巷,闹得人尽皆知,等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淹进程郭府,府里的人定然会为了息事宁人掏银子了事。再不济,自家老父亲素来好脸面,定会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绝不会真把事情闹僵。毕竟他媳妇赵春艳被程郭府的人用冻泥砸得脸花容尽毁,与其让他们赔汤药费治这黄脸婆,倒不如拿笔银子,重新娶个能生儿子的貌美媳妇,反倒划算。
这般美事在心里盘绕了千百遍,可现实偏生跟他的理想背道而驰。程郭府的人半分没跟他和街坊们掰扯解释,干脆利落地直接奔了衙门报官,不消片刻,衙役便气势汹汹赶来,二话不说就要将他和昏迷不醒的媳妇、女儿一同带往衙门问话。
柳二的女儿刚满一岁,平日里见了他就怯生生不敢靠近,此刻缩在母亲毫无生气的怀里,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惶恐,只知张着小嘴不知所措地大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倒给这对狼狈的夫妻添了几分旁人看了都心恻的凄惨。柳二哪顾得上女儿的害怕,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青云县衙的大人与程郭府交情匪浅,官字两张口,到了衙门定是他吃亏。当下便索性放下脸面,扯开嗓子使劲卖惨,哭天抢地喊着程郭府的人伤天害理,说他夫妻俩不过是上门探望老父老母,那程郭氏却无端端拿冻泥砸人,他媳妇如今已是生死未卜,可怜见的。
四周不明前因后果的街坊,跟着衙役一路涌到衙门口,听了柳二这一番哭诉,看向站在另一侧始终相对沉默的郭芙兰、柳金月和柳仲山夫妇的眼神,顿时就变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字里行间满是对程郭府的质疑。
这些指责的话语落进柳二耳朵里,竟像是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他凑上前,对着郭芙兰腆着脸道:“夫人贵人事忙,若是闹上公堂,传出去定有损您程郭府的名声。衙门大人日理万机,咱们也别去麻烦大人了,夫人您掏个一百两……呃,二百两银子,咱们这事就一笔勾销,如何?”
郭芙兰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眸光清冷,半分回应也无。反倒一旁捂着脸的柳仲山,猛地甩开正想给他脸上涂药止血的梁大娘,怒声喝道:“二百两?你这混账东西,竟是讹上人了!别说二百两,一文钱也休想从我们这拿到!”
谁都看得出来,柳二媳妇赵春艳方才抓柳仲山那一下,是用了死力的。四只尖利的手指甲,在柳仲山左脸抓出了四条长长的血痕,最长的那一道,竟从眼角一直划到鼻尖,鲜血顺着脸颊汩汩往下流,把他半边棉衣都染得通红,那触目惊心的惨状,看得梁大娘直掉眼泪,哭着催他先止血包扎。若非郭芙兰眼疾手快,及时出手拦下了赵春艳的另一爪子,柳仲山这只眼睛,怕是早已被抓瞎了。这可是对着自家公公下的狠手啊!柳仲山和梁大娘老两口,自问大半辈子对三个儿子掏心掏肺,倾尽所有,从未亏欠过他们分毫,如今竟被儿媳这般对待,连亲儿子也这般忤逆,两颗心算是彻底被伤透了。
起初,柳仲山还想着,终究是自家家事,能忍则忍,能化小就化小,可眼下看自家二儿子这般模样,从头到尾只顾着四处喊冤,满口胡言程郭氏砸死人,竟完完全全把他这个老父亲当成了透明人。不光是视若无睹,不闻不问,还四处颠倒是非,唱衰他们老两口,如今更是狮子大开口,讹诈郭芙兰二百两银子。积压的怒火瞬间冲破了底线,柳仲山索性也不让梁大娘包扎伤口,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柄竹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柳二这话刚一出口,柳仲山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猛地甩开身旁的老伴,攥着竹扫就往柳二这逆子身上招呼。竹枝带着风声扫来,柳二前些日子刚被打过一顿,如今见了这竹扫,浑身的皮肉都跟着发疼,慌忙狼狈躲闪,嘴里却还不忘放大喉咙嘶吼:“杀人啦!程郭府明目张胆杀人啦!”四周本就爱看热闹的闲人,见状也跟着起哄,喊叫声、议论声搅作一团,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就在这乱作一团之际,衙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三个捕快带着一众衙役迈步而出,厉声喝止了扭打在一起的柳仲山与柳二。
起哄的人群瞬间噤声,鸦雀无声。为首的陆捕快目光冷冽,扫过四周看热闹的人,而后对着柳仲山沉声道:“此地乃衙门重地,老先生这竹扫,就别带进去了。”说罢,他转过身,对着郭芙兰的态度瞬间恭敬起来,拱手行了个礼,脸上堆着笑意,请她进门:“程夫人请进,何大人已在里堂等候诸位。”
自古平民百姓见了官差便心生畏惧,柳二也不例外。看着陆捕快对郭芙兰这般恭敬的态度,他心里头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慌忙想凑上前,对着陆捕快再卖一番惨,孰料陆捕快压根不给他好脸色,见他凑来,竟直接亮出兵刃,厉声喝问他想干什么!
柳二脸色瞬间惨白,吓得头都不敢抬,半句废话也不敢再说。可眼见捕快好生相请郭芙兰等人进门,他竟鬼使神差地在身后低声嘀咕:“这程家人,定是早买通了官府中人。”
“大胆刁民!竟敢当众辱骂朝廷诰命一品夫人!来人,打!”陆捕快早从何大人那里得了消息,正愁着没机会在程夫人面前表现一番——毕竟这穷乡僻壤,能出程景浩这样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声令下,三个衙役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柳二。这柳二连衙门的门都还没进,便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挨了十大板子,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和他的惨叫声,听得四周看热闹的人噤若寒蝉,再也没人敢胡乱言语。而“一品夫人”这四个字,更是像一道惊雷,炸懵了所有人。众人皆是满脸不可置信,伸长了脖子,回想着方才那个站在那里,衣着素雅、神情淡然的妇人,实在难以将她与“诰命一品夫人”的身份联系在一起。反倒她身边的女管家柳金月,衣着得体,气度娴雅,看着倒更像出身大家闺秀的贵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