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锦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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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所要做的,便是在这真假难辨的棋盘上,找出那条被重重灰烬掩盖的、真正的棋路。
前往达摩院戒堂的路上,燕知予与宁远隔着半步距离,沉默疾行。廊下光影被窗格切割,明暗交错地划过两人肩头。方才在证物间拼凑出的骇人猜想,仍在心中灼烧。
“旧印,旧人,旧事。”燕知予忽然低声开口,目光直视前方,“宁公子,令祖可曾提过,‘帅’位更迭,若出现非正常交接——比如执棋者暴毙——会如何处置后续?契约如何存续?那‘通道’难道不会即刻中断?”
宁远脚步未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祖父语焉不详。只说‘契有三份,分执于三方。一方印失,则需另两份共验,推举新执棋人,重铸印信’。至于如何‘共验’,由谁‘推举’,便是‘先生’体系最核心的秘密。陆正使若曾短暂执棋,他所持的旧印文书,或许就是某次‘共验推举’的记录,甚至是……当年某位‘帅’意外身亡的备案。”
意外身亡。燕知予心下一凛。她想起慕容博渊供词中那位神秘的“上线”,想起棋师所言“契约束缚,亦保护”。如果“帅”位本身,也曾是血腥更迭的战场呢?
戒堂已至。石阶前,慧觉方丈与清虚道长、丐帮马长老、华山沈正使已在等候。明觉首座正低声对一队整装待发的武僧与各派弟子交代事宜,联合勘查组即将出发。
众人入内,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喧嚷。戒堂内烛火通明,正中长案上已摊开少林寺及周边区域的简图。
“燕姑娘,宁公子,宋先生,唐老施主,柳先生。”慧觉目光扫过众人,“老衲长话短说。联合勘查组半刻后即赴西院及后山搜寻。然老衲以为,贼人既有备而来,恐难在左近留下决定性的破绽。当下关键,仍在‘解意’——解陆施主之死背后真意,解旧印残灰所指之局。”
他指向地图上西院厢房区:“刺客遁入此区,是慌不择路,抑或有意引我等前往?陆施主禅房线索密集如饵,又是谁在投喂?老衲与清虚道长、马长老、沈正使商议后,以为当下需双线并行:一为明线,依证物所指,彻查南疆关联;二为暗线,需有人重梳‘帅’位更迭旧事,尤其是……三十年前,宁氏捐赠《梅花谱》残页前后,江湖与南疆,可曾有过震动一方,却又迅速被掩埋的‘要人暴卒’之案?”
三十年前。这个时间点再次浮现。
燕知予看向慧觉:“方丈是怀疑,当年宁氏捐赠残页入少林,或许并非单纯献宝,而可能与一次‘帅’位非正常更迭后的权力重组有关?残页入少林保存,本身就是某种‘共验’或‘抵押’?”
“仅是推测。”清虚道长接口,面色凝重,“但武当旧档中,确有一则模糊记载:约三十一、二年前,滇南曾有一支中原商队遇袭,全队覆灭,货资被劫。传闻商队首领身份特殊,与朝中某位勋贵有旧。此事当时震动西南,但不久后便无人再提,卷宗亦语焉不详。若将‘商队首领’代换为‘执棋之帅’……”
“那么他的死,就可能触发了一次紧急的‘共验推举’。”宁远声音干涩,“而新推举出的‘帅’,或许为了稳定局面,将部分机密——比如记录通道节点与密钥的《梅花谱》最后一页——一分为二,一份或许由新‘帅’保管,另一份……则作为‘信物’或‘制约’,存入当时看似中立超然的少林藏经阁。这便能解释,为何残页在少林,而下半页,最终流落到了宁氏后人手中。”
一环扣一环。冷汗悄然浸湿燕知予的背心。若此猜测为真,那么今日少林之局,并非仅仅源于慕容博渊通敌,而是根植于三十年前那场被掩盖的杀戮与权力交接。现任的“先生”或“帅”,无论是谁,都可能与当年旧事有着直接继承或清算的关系。陆正使,或许就是因为触及了这段旧事,才遭灭口。
“查!”燕知予斩钉截铁,“双线都必须查。明线靠联合勘查组与各派人手;暗线……”她看向慧觉,“需秘密调阅三十年前少林与各派往来文牍,尤其是涉及滇南、重大伤亡、以及身份不明人物猝死的记录。同时,请方丈修书,以私人渠道密询几位年高德劭、又可能知晓当年西南旧事的前辈。”
慧觉颔首:“老衲亦有此意。此事需极度隐秘,暂仅限于此刻堂内之人知晓。”
“还有一事。”宋执事忽然道,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记录藏经阁残页状态的手册,“昨日比对抗拒‘清凉派残页’时,我曾详查此册。其中记载,三十年前宁氏捐赠后,负责初步整理编目的,是当时藏经阁一位法号‘广济’的师叔祖。他在捐赠入库后第三年,便以‘云游’之名离寺,此后杳无音信。寺中记录,只说他去了南方。”
“广济师叔祖……”慧觉眼中闪过追忆与痛色,“是了。他精于书画鉴定,当年确曾负责整理宁氏捐赠之物。他离寺之事,老衲彼时年幼,只知是忽然请行,并无异常。如今想来……”
“他可能看出了什么,或者,在整理时发现了《梅花谱》残页中隐藏的、超出他预料的秘密。”燕知予接口,“于是借云游之名,实则去追查,或……避祸。”
线索的藤蔓,再次伸向迷雾深处。
此时,门外传来明觉首座低沉的声音:“方丈,联合勘查组已集结完毕,候令出发。”
慧觉敛容,对堂内众人道:“暗线之事,便依方才所议,秘密进行。燕姑娘,宁公子,二位心思缜密,且与核心线索牵连最深,暗线梳理,还需多倚仗二位。老衲会命可靠弟子,将相关旧档密送至燕姑娘处。眼下,且先送勘查组出发。”
众人起身。推开戒堂门时,夕阳正沉入远山,将庭院染上一层血色。数十名各派精英弟子与少林武僧肃立院中,刀剑映着残光。
燕知予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暮色渐浓的西院。那里屋舍层叠,树影婆娑,仿佛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投饵者,垂钓者,网中鱼。
究竟谁是谁?
她握紧了袖中的那枚“龙衔梅”棋子拓样,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宁远站在她身侧半步后,同样望着西院,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风暴眼正在收缩。而他们,已站在了风眼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