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拨浪鼓的响声(1/2)
胖小子第二天一早就爬起来,揣着二丫给的绣叶往木工房跑。李木匠正蹲在门槛上磨刻刀,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刀刃在石头上蹭出“沙沙”声,亮得能照见人影。
“李叔,帮俺把这绣叶镶个木框呗?”胖小子把绣叶掏出来,嫩绿色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光,“二丫说让俺照着练刺绣,俺怕弄坏了。”
李木匠放下刻刀,捏着绣叶端详:“这丫头的针脚越来越细了,跟头发丝似的。行,给你整个梨木框,轻巧,还不容易变形。”他从墙角拖出块木料,“昨天说的凤凰翅膀,你要不要学两招?”
胖小子赶紧点头,凑过去看李木匠下刀。梨木在刻刀下簌簌掉渣,很快就有了翅膀的轮廓,边缘还刻着细密的羽毛纹。“李叔,你咋刻得这么像?”他忍不住问,“俺上次刻个麻雀,被二丫说成蝙蝠。”
李木匠笑了,用刻刀敲了敲他的脑袋:“用心看。你看这凤凰翅膀,上面的羽毛短,懂料性。”
正说着,赵井匠扛着个陶瓮进来了,瓮口用红布封着。“闻闻,”他把瓮往地上一放,“昨儿新酿的青梅酒,用的四九城的冰糖,石沟的井水,酸中带甜,比你爹的紫苏酒有劲儿。”
李木匠放下刻刀,掀开红布闻了闻,咂咂嘴:“还行,就是缺点火气。等我刻完凤凰,用松木熏熏瓮,保准更香。”
“熏啥熏,”赵井匠白了他一眼,“青梅酒要的就是清冽,你那松木味一混,成柴火棍了。”他转向胖小子,“去,把你爹的酒提子拿来,咱尝尝。”
胖小子刚要跑,就被李木匠拉住:“别听他的,这酒刚酿上,得封三个月才能喝。你去二丫家看看,她的绣品描得咋样了,顺便把这梨木边角料带去,让她烧火用。”
胖小子拎着木渣往二丫家走,路过花架时,看见灰喜鹊正叼着根细草往窝里飞,小雏鸟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像串小铃铛。他踮脚往窝里看,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张着黄嘴丫要食,逗得他直笑。
二丫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描稿声。胖小子推开门,看见二丫正趴在桌上描花样,宣纸上已经画好了合心花架,旁边歪歪扭扭蹲着个小人,手里举着葡萄,一看就是他。
“你咋把我画得这么胖?”胖小子凑过去,指着小人的肚子,“跟王大婶家的米缸似的。”
二丫头也没抬:“本来就胖。快把木渣放下,帮我按住宣纸,老跑。”她手里的毛笔蘸着石绿,正给花架描阴影,“张婶说,用石绿掺点藤黄,能画出阳光照在木头上的样子。”
胖小子乖乖按住纸角,看着笔尖在纸上游走。合心花的花瓣已经描好了,层层叠叠的,边缘还勾了圈金线,像沾了露水。“这花架上的秋千,你画的是咱上次坐的那个不?”他问。
“嗯,”二丫点头,“赵叔说要在秋千上挂串铃铛,我就加了两串,风吹着能响。”她突然停笔,“你看这水渠画得像不像?从山上绕下来,正好流到花架底下。”
胖小子凑近看,水渠的线条弯弯曲曲的,旁边还画了几只小蝌蚪。“像!比赵叔挖的还好看。”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李木匠在刻凤凰,说要让凤凰拉黄牛,黄牛背老虎,老虎叼葡萄,跟你说的一样。”
二丫“噗嗤”笑了:“他还真刻啊?别到时候刻成四不像。”她把描好的稿子晾在墙上,“你帮我把绣线理理,红的放左边,绿的放右边,别混了。”
胖小子蹲在绣筐前分线,五颜六色的丝线绕在竹轴上,像捆住了彩虹。“这金线真软,”他捏着根金线说,“比俺娘纳鞋底的线软多了。”
“那是四九城的真金线,”二丫说,“刘婶给的,说绣凤凰的尾巴正好。你小心点,别弄断了,可贵着呢。”
院门外传来王大婶的嗓门:“二丫,你娘让你去磨点芝麻,我烙芝麻饼,给你当晌午饭!”
二丫赶紧应着,对胖小子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胖小子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的画稿,突然想给二丫个惊喜。他拿起根红线,笨拙地在布上绣起来,想绣个小葡萄,结果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串小红豆。
(二)
二丫端着芝麻回来时,看见胖小子正对着绣布发愁,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小红点。“你绣啥呢?”她放下芝麻,凑过去看,忍不住笑了,“这是葡萄还是红豆?”
胖小子脸一红,把布藏在身后:“还没绣完呢。你磨芝麻干啥?王大婶不是刚烙过饼吗?”
“张婶和刘婶要来帮忙挑绣线,”二丫把芝麻倒进石磨,“王大婶说多烙点,让她们带回去给孩子吃。你帮我推磨?”
胖小子赶紧点头,推着磨盘转起来。芝麻在磨盘里变成粉,香气混着石磨的木头味飘出来,暖暖的。“四九城的芝麻是不是也这么香?”他问。
“不知道,”二丫往磨眼里添芝麻,“刘婶说四九城的芝麻颗粒小,但出油多。等我去了,给你带点回来试试。”
正说着,张婶和刘婶就来了,手里拎着个大布包。“看看我带啥了,”张婶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十轴绣线,赤橙黄绿青蓝紫,比彩虹还全,“四九城新到的‘七彩云’,颜色正,还不掉色。”
刘婶也掏出个木匣子:“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绣针,比现在的细,绣花瓣纹路正好。二丫,试试?”
二丫拿起针,果然比自己的细了一半,针尖亮得像银线。“真好用,”她试着绣了针,线在布上滑得很顺,“谢谢刘婶。”
张婶已经在挑线了,把深红和浅红的线摆在一起:“合心花的花瓣得用这两种,边缘浅点,中间深点,才有立体感。”她拿起根金线,“花蕊用这个,阳光一照,能发亮。”
刘婶则在画稿上做标记:“这里的水渠得用渐变的蓝线,从深到浅,像水在流。胖小子,你画的这个小人,衣服用石青色,耐脏,还显精神。”
胖小子听着她们讨论,突然觉得自己的小红豆绣得太丢人,悄悄把布塞进怀里。二丫看在眼里,偷偷碰了碰他的胳膊,递了个“我不笑你”的眼神。
王大婶的芝麻饼烙好了,用笸箩端着过来,金黄的饼上撒着芝麻,香得人直咽口水。“快尝尝,”她给每人递了一块,“石沟的芝麻,四九城的糖,甜掉牙!”
张婶咬了一口,点头道:“比城里的好吃,有股土香味。二丫,你把这饼也绣进画里呗?就绣王大婶烙饼的样子,烟火气足。”
二丫眼睛一亮:“好主意!上次绣磨坊,就缺这种热闹劲儿。”她拿起笔,在画稿角落添了个小灶台,上面摆着个笸箩。
胖小子啃着饼,突然说:“我爹的酒坛子也得加上!就在灶台旁边,上面插朵合心花,好看。”
刘婶笑着说:“加!都加上!石沟的日子就得这么热热闹闹的。”
正说着,李木匠举着个木坯进来了,上面是只凤凰的雏形,翅膀张开着,嘴里真叼着串葡萄。“看我刻的咋样?”他得意地晃着,“葡萄粒用的紫檀木,紫莹莹的,像真的。”
赵井匠也跟进来,手里拿着个黄牛木雕,牛角弯弯的,背上还真有个小老虎:“我这黄牛比他的凤凰结实!老虎嘴里的葡萄,我用的野山枣木,比紫檀木还硬。”
众人围着木雕看,都笑了。张婶说:“把这俩摆在一起,正好配二丫的画。”
二丫看着木雕,又看了看画稿,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这些吵吵闹闹的人,这些歪歪扭扭的画,这些香喷喷的饼,都是石沟的样子,是她要绣进布帛里的,最珍贵的东西。
(三)
接下来的日子,石沟像个上了弦的钟,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李木匠和赵井匠每天都要为木雕的细节吵一架,但凤凰的尾巴越来越长,黄牛的蹄子越来越圆;张婶和刘婶帮着二丫挑线、描稿,合心花的花瓣渐渐有了层次,水渠的浪花仿佛在流动;王大婶每天变着花样做点心,芝麻饼、桂花糕、紫薯干,堆满了二丫的绣筐;胖小子则成了跑腿的,一会儿给李木匠送木料,一会儿给赵井匠提井水,抽空还偷偷练刺绣,虽然针脚还是歪歪扭扭,但总算能看出是串葡萄了。
货郎来的时候,带了个好消息:四九城的刺绣展提前了五天,让参赛的人早点送作品。二丫有点慌,手里的凤凰尾巴才绣了一半。
“别急,”张婶给她打气,“我和你刘婶帮你绣翅膀,你绣身子,胖小子……胖小子就帮我们穿线吧,别添乱就行。”
胖小子不服气,举着自己绣的葡萄说:“我也能绣!你看这葡萄,多圆!”
众人一看,果然比上次强多了,虽然针脚还是粗,但总算像串葡萄了。刘婶笑着说:“行,那你负责绣水渠里的小蝌蚪,简单。”
货郎也留下帮忙,他带来的“七彩云”线正好够绣凤凰的羽毛。“我在四九城见过最好的绣娘,”他边穿线边说,“她们绣的凤凰跟活的一样,但没你这股野劲儿。二丫,你这凤凰得瞪着眼,像要飞起来啄人似的,才带劲。”
李木匠举着木雕说:“对!就得这样!你看我这凤凰,眼睛用的黑琉璃,凶不凶?”
赵井匠哼了一声:“再凶也没我这黄牛壮!你看这肌肉,能拉千斤重。”
吵吵闹闹中,绣品一点点成形。合心花的花瓣舒展开,露珠在金线的勾勒下闪着光;花架上的秋千荡着,铃铛仿佛在响;胖小子举着葡萄的身影虽然憨,却透着股机灵;王大婶的灶台冒着烟,芝麻饼的香味好像能从布上飘出来;凤凰的翅膀张开着,羽毛根根分明,眼睛瞪得圆圆的,真像要飞起来;黄牛站在旁边,稳稳当当,背上的老虎叼着葡萄,威风凛凛。
绣完最后一针时,天已经亮了。二丫放下针,揉了揉酸麻的肩膀,看着眼前的绣品,突然哭了。不是难过,是心里太满了,像王大婶的米缸,装不下这么多的欢喜。
张婶赶紧递过帕子:“傻丫头,该笑才对。你看这绣品,石沟的山,石沟的水,石沟的人,都在上面了。”
刘婶也说:“去四九城,让他们看看,咱石沟的日子,比任何绣品都鲜活。”
胖小子把自己绣的小蝌蚪递过去:“你看我绣的,在水渠里游呢。等你得奖了,我再绣只大鲤鱼,跟它作伴。”
李木匠和赵井匠也来了,把凤凰和黄牛木雕摆在绣品两边,正好组成一幅画。“这样才完整,”李木匠点头,“木头、针线、石沟的土,都在这儿了。”
赵井匠往绣品前放了碗青梅酒:“敬它一杯,祝你一路顺风,拿个大奖回来。”
货郎已经把独轮车准备好了,铺着新做的粗布垫,上面绣着合心花。“把绣品放这儿,”他拍了拍车斗,“我给你垫了三层棉絮,保证路上不皱。”
王大婶拎着个大包袱过来:“这里面是芝麻饼和新做的夹袄,路上冷了穿。还有你爹的紫苏酒,给评委尝尝,让他们知道石沟不光会绣花,还会酿酒。”
胖小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梨木框,里面镶着他绣的那串歪歪扭扭的葡萄。“给你,”他脸通红,“路上想石沟了,就看看。”
二丫接过木框,葡萄虽然丑,但针脚里全是认真。她把木框放进包袱,又把胖小子给的枣核串戴在脖子上,琉璃珠串也戴上,叮叮当当地响。
“我走了,”二丫看着众人,眼圈又红了,“等我回来。”
“等着呢!”李木匠挥着刻刀,“给你刻好了庆功匾!”
“等着呢!”赵井匠举着酒瓮,“给你酿好了庆功酒!”
胖小子没说话,只是使劲挥着手,看着货郎的独轮车慢慢走远,绣品在车斗里晃着,像片会移动的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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