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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7章 结实的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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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厅的桌布要得急,”二丫给大家分花馍,“咱得加把劲,让上海人知道,石沟村的绣活不光好看,还守时。”她从包袱里掏出张订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尺寸和花样,“这是露西托人带的,说巴黎的百货公司要订一批‘蒲公英披肩’,赶在明年春天上架。”

姑娘们凑过来看,订单上的披肩样稿画着漫天飞舞的蒲公英,绒线要绣得像真的能飘起来。“这得用最细的蚕丝线,”王媳妇摸着样稿,“还得掺点金线,像阳光照在绒球上。”

周胜的油坊也添了新活计。上海的洋行回信说,油罐上的石桥图案太受欢迎,让再印些带铁塔和蒲公英的新样式。“我让李木匠打了个新印模,”他给大家看木头上的花纹,“铁塔的尖顶对着石桥的拱,中间用蒲公英连起来,像俩朋友在拉手。”

皮埃尔把上海拍的胶片在磨坊里搭了个简易放映棚,白布一挂,油灯照着,居然真能看出人影。村民们挤着看二丫在上海铺子里教洋人认玉米纹,看周胜和洋行老板碰杯,看石头站在黄浦江码头比着“石沟绣坊”的招牌傻笑,笑得直拍大腿。

“这叫电影,”皮埃尔摇着放映机的把手,“等我把世博会的消息拍回来,咱就搭个大放映棚,让全县的人都来看石沟村的本事。”

冬日的绣坊最是热闹。姑娘们围着炭盆绣披肩,嘴里哼着皮埃尔教的法国小调,针脚跟着调子的节奏走,倒比平时更匀些。二丫把上海带的西洋镜摆在角落,谁累了就去看两眼——里面画着巴黎的铁塔和石沟村的石桥并排站着,像从一个绣绷上走下来的。

“世博会该开始了吧?”胡小满绣着蒲公英的绒线,忽然问。二丫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红笔圈着的日子快到了:“该开始了,说不定露西正站在咱的绣品前,跟洋人讲玉米地里的故事呢。”

周胜的油坊在腊月里出了桩新鲜事。铁路上的人来说,要在石沟村设个小站台,以后运油运绣品不用再绕去县城。“开春就动工,”他拿着图纸给二丫看,“站台的柱子上,我让李木匠雕上玉米和棉花,让火车一进站就知道,到石沟村了。”

刘大爷把捡了一冬天的线头攒起来,编成个小小的蒲公英挂在站台的模型上:“给火车当个路标,别走过了。”

除夕前,露西的电报终于来了,是王掌柜从镇上捎来的,字打得歪歪扭扭:“绣品获金奖,巴黎人疯抢,订单堆满屋,速寄新货。”后面还画了个跳舞的小人,像在为他们庆祝。

全村人都跑到油坊看电报,刘大爷让陈老师念了三遍,耳朵背的他每次都拍着大腿喊:“金奖!咱石沟村的针,扎到外国去了!”

二丫把电报贴在“世界之桥”的绣品旁边,忽然觉得铁塔尖上的金线更亮了。她拿起针,在披肩的角落绣了个小小的“石”字,针尖落下时,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下,像在为这新的针脚鼓掌。

大年初一的饺子刚下锅,石头从上海回来了,带着个烫金的本子。“世博会的证书!”他举着本子冲进绣坊,红绸裹着的封面上印着“世界博览会金奖”,翻开一看,二丫绣的“世界之桥”占了整整一页,

“露西说,这证书能换十座洋楼,”石头给大家传阅着,“可我觉得,挂在咱绣坊比啥都金贵。”

周胜把证书框在楠木镜框里,挂在两块牌匾中间,风吹过,三块木头“嗡嗡”响,像在唱支没词的歌。皮埃尔举着相机拍个不停,说要把这张照片放大,贴在去县城的路上,让每个过路人都知道,石沟村的针脚,能绣出全世界的赞。

开春时,站台真的动工了。二丫带着姑娘们去给工人送绣着玉米纹的暖手筒,看着铁轨一点点往村里铺,像两根越伸越长的银线。皮埃尔在站台的地基旁埋了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块靛蓝布、一瓶菜籽油,还有张全村人站在“世界之桥”前的合影。

“五十年后挖出来,”他拍着土,“就知道石沟村的日子是咋长起来的。”

新站台落成那天,第一列火车“呜”地一声进站,车窗里探出无数脑袋,看站台上雕着玉米的柱子,看绣坊的姑娘们举着刚绣好的“欢迎”横幅。周胜的油罐和二丫的披肩被搬上火车,铁盒子里的靛蓝布仿佛在说,这些要去远方的东西,根永远扎在石沟村的土里。

二丫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带着她们的绣品和油慢慢走远,忽然想去摸摸铁轨。冰凉的铁上还留着太阳的温度,像根被晒暖的绣针。她知道,这根针还会继续往前走,绣过巴黎的铁塔尖,绣过上海的黄浦江,绣过更多她没见过的地方,而石沟村的炭盆旁,永远有群等着给新绣品配色的姑娘,有盏亮到深夜的油灯,照着那些还没绣完的日子——比如下批要寄去巴黎的“站台图”,比如给新出生的娃娃绣的虎头枕,比如铁轨尽头,那片正等着被绣进春天的棉花地。

皮埃尔的摄影机“咔嚓”响了一声,拍下二丫望着火车远去的背影,她的手里还攥着根没绣完的金线,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给远方的订单打个招呼:别急,我们这就来。

火车驶远的汽笛声还在山谷里荡,二丫手里的金线被风卷着飘了飘,像根想跟着跑的小尾巴。周胜从油坊拎来桶新榨的春油,往站台的石桌上倒了小半碗:“尝尝,今年的菜籽雨水足,香得能勾出馋虫。”

二丫蘸着油抿了抿,果然比去年的更醇厚些。她忽然指着铁轨旁刚冒芽的苜蓿:“这草的嫩芽能绣进‘站台图’里,用嫩黄线打底,掺点白丝,像裹着层露水。”

“再绣只追火车的狗,”周胜笑着说,“就像老黄那样,每次送车都追出半里地。”他擦了擦油罐上的新印模,今年的图案加了站台的柱子,玉米穗缠着铁轨,像给银线系了个中国结。

石头在上海的铺子寄来个大包裹,打开一看,全是洋布的边角料——有带着细格子的,有印着小碎花的,最稀奇的是块淡紫色的纱,风一吹能看见对面的人影。“露西说这叫‘欧根纱’,”石头附的信里写,“绣在蒲公英披肩上,像给绒球蒙了层雾,巴黎的太太们爱疯了。”

姑娘们围着欧根纱啧啧称奇,王媳妇的小姑子胆大,拿起针往纱上扎了扎:“这料子软得像云彩,得用最细的针,不然会扎破。”二丫教她们用“叠绣”的法子,把欧根纱铺在靛蓝布上,再绣上蒲公英,果然像雾里开的花。

皮埃尔的电影在县城的戏园子里放了,消息传来时,二丫正带着人绣新一批披肩。“说是挤满了人,”来送信的王掌柜擦着汗,“县太爷看完,让戏班排段‘石沟绣娘’的新戏,还说要请你们去县城演两场。”

胡小满眼睛瞪得溜圆:“演啥?绣活咋演?”

“演咱咋摘棉花、咋染布,”二丫笑着说,“让陈老师写段唱词,把‘叠绣’的法子编进去,就像教戏台下的人绣花。”

周胜在旁搭腔:“我带着滤油机去,现场榨油给他们看,让戏园子里飘着菜籽油的香。”

戏演得比想象中热闹。二丫她们在台上搭了个临时绣架,胡小满唱着“蓝布染得像天空,金线绣出蒲公英”,手里的针在欧根纱上飞,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了戏楼的顶。县太爷的婆娘非要拜二丫为师,说要学绣“世界之桥”给娘家当嫁妆。

“她那手指嫩得像豆腐,”回村的马车上,二丫笑着说,“拿针的样子像捏着根烧红的烙铁。”皮埃尔举着相机拍沿途的麦田,说要把戏园子里的热闹剪进电影,再配上麦浪的声音。

开春的站台渐渐有了模样。周胜请人砌了面石墙,让姑娘们把世博会的证书拓在上面,字周围绣了圈蒲公英,风一吹,石墙上的金线仿佛真能飞起来。刘大爷每天都来站台捡线头,把攒下的丝线缠在铁轨旁的木桩上,说要给火车当“路标”。

“上海洋行又来订单了,”石头的信里附了张图纸,“要绣批‘火车穿过石沟村’的挂毯,挂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图纸上,火车头冒着白汽,车轮下的铁轨变成了金线,路边的玉米地绣成黄澄澄的浪。

二丫把图纸铺在油坊的长桌上,周胜的滤油机正“嗡嗡”转着,油珠落在图纸的玉米地里,像给绣品点了滴金漆。“得让火车头的烟囱里飘出蒲公英,”她说,“让白汽里都带着咱村的籽。”

皮埃尔扛着摄影机拍挂毯的进展,镜头里,姑娘们的手在布上移动,金线银线缠出铁轨,黄线堆成玉米,蓝线织出天空。有回拍到胡小满的辫子垂在布上,发梢扫过玉米地,他忽然喊:“别动!这才是最好的‘风吹麦浪’!”

挂毯绣到一半,铁路上的人来说,要在站台旁盖间仓库,专门存石沟村的油和绣品。“李木匠已经在打柜子了,”周胜拿着仓库的图纸,“柜子门上雕着织布机,拉开来能看见里面的油罐和绣盒,像个会开花的木头匣子。”

二丫在仓库的墙上画了幅画,左边是油坊的滤油机,右边是绣坊的织布机,中间用根金线连起来,线上面绣着只衔着纱线的燕子。“这叫‘油线同路’,”她对来参观的铁路管事说,“油走的是油罐,绣活走的是布,其实都是石沟村的路。”

管事拍着她的肩膀笑:“等仓库盖好了,我请你们去天津卫看看,那里的码头能停远洋的船,你们的绣品从这上车,到了天津就能坐船去巴黎,比从上海走还快。”

这话让二丫心里的火苗又窜高了些。她连夜在挂毯的火车窗户里,绣了个捧着纱线的姑娘,眉眼像胡小满,正往窗外扔蒲公英。“让她给天津卫带个信,”她说,“咱石沟村的针脚,还能走更远的路。”

入夏时,仓库盖好了。李木匠打的柜子果然气派,拉开门,油罐上的石桥和铁塔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绣盒里的披肩像叠着片蓝云。刘大爷把攒了半年的线头编成个大蒲公英,挂在仓库的梁上,说要给这些要远行的东西当个伴。

石头从上海回来带了台电话机,安在绣坊的墙角,摇起来“嘎嘎”响。“露西从巴黎打来过,”他教二丫怎么用,“说要给咱在巴黎开个‘石沟绣坊’,让你去当掌柜的。”

二丫握着听筒,听见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像有只小虫子在叫。“等挂毯绣完了再说,”她笑着放下听筒,“现在咱的火车还没开到天津卫呢。”

挂毯完工那天,全村人都来仓库看。十二尺长的布上,火车正穿过金色的玉米地,烟囱里的白汽变成了蒲公英,铁轨旁的站台柱子上,缠着周胜油坊的油罐图案,连刘大爷捡线头的身影都绣在了角落,像个藏在画里的秘密。

铁路管事来验收时,摸着布上的玉米叶直叹气:“这哪是挂毯?是石沟村的日子长在了布上。”他让人把挂毯卷好,说要亲自送去天津卫的火车站,“让南来北往的人都瞧瞧,中国的乡下有这么好的手艺。”

送挂毯上车那天,站台的石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粉的,像给证书镶了圈花边。二丫看着火车带着她们的挂毯慢慢走远,忽然想起刚学绣花时,张婶说的话:“针脚要扎在布上,心要拴在地上,这样绣出来的东西才有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茧子比去年更厚了,却比任何时候都灵活。皮埃尔举着相机拍她的手,镜头里,阳光透过指缝落在新铺开的布上,布上刚画好的样稿是天津卫的码头,轮船的烟囱正冒着和石沟村一样的白汽,汽笛声仿佛能顺着铁轨传过来,像在喊:下一站,该绣码头了。

周胜往油罐里灌着新榨的菜籽油,油面晃出二丫的影子,和挂毯里的姑娘重叠在一起。他忽然说:“等码头的绣品寄回来,咱就把铁轨绣进‘百鸟朝凤’里,让凤凰站在油罐上,翅膀搭着铁塔,脚下踩着蒲公英,你说好不好?”

二丫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嘎嘎”响了起来,是石头从上海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喘:“二丫姐,巴黎的分店找着地方了,露西说要按石沟村的样子装,连炭盆都得是咱村的款式……”

听筒里的电流声混着石头的话,像根越拉越长的线,一头拴着石沟村的炭盆,一头拴着巴黎的绣架。二丫握着听筒,眼睛亮得像挂毯上的金线,她知道,这根线还会继续长,长到能把天津卫的码头、巴黎的铁塔、石沟村的玉米地,都绣进同一块布上,而那布上的针脚,永远带着菜籽油的香,和泥土的温度。

皮埃尔的摄影机还在转,镜头里,二丫的手又拿起了针,针尖落在码头样稿的轮船烟囱上,第一缕银线穿过去,像给新的旅程,系了个结实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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