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出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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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跑得久才能活。
天亮的时候,船到了下游的渡口。
刘泽跳上码头。这是一个中等城市,天刚亮,街上人还不多。有清洁工在扫马路,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工装,戴上帽子,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起眼的、赶早班的工人。
码头上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等着,穿着快递公司的工装。刘泽在他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把芯片激活了。
又一发射了出去。
年轻人的眼神晃了一下,像电脑屏幕上闪过一帧不该出现的图像,然后稳住了。他的脑子里已经多了一段记忆:刘泽是他哥哥的朋友,帮过他家里的大忙。他欠这个人情。
“车在那边,”他说,“跟我来。”
刘泽坐进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后座。
车上放着一套外卖的工装,橘黄色的,胸前印着logo。他换上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
一个送外卖的。这个城市里有几万个送外卖的,没有人会注意到其中一个。
“能去广州吗?”他问。
“现在走不了。高速、铁路、国道全部设卡了。但可以分段走。”
“听你的。”
面包车在晨光里开动了。
两天之后,刘泽到了广州。
他把自己像一滴水一样融入了这座巨大的城市。
第一天,他通过四个被他控制的人,换了四次车,绕过了三个检查站。
第二天,他搭乘一辆长途货运卡车,躺在装满蔬菜的塑料筐之间,在凌晨时分进入了广州城。
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一片灰蓝,高楼一座挨着一座,灯陆续亮起来。
车停在一条旧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老式的出租屋,楼和楼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握手。
一个中年人在巷口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叫老蔡,是这个片区最厉害的假证贩子。
“到了,”开车的中年人说,“这里是我以前一个战友的房子,他出国了。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刘泽从车上下来,腿僵了。他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
然后他走向老蔡,激活了芯片。
第三发射。
石板虚影的能量储备掉到了百分之五十三。他能感觉到虚影在他脑子里微微震颤,那是一种类似金属疲劳的微弱振动,说不上疼,但让人不安。过度使用的副作用已经在累积了。
老蔡的眼神变了。他的大脑编织了一段记忆:三年前的冬天,他的打印店被人砸了,是刘泽帮他收拾的,手被碎玻璃划破了还坚持帮他把复印机扶起来。他记得或者说他“以为”他记得,那天很冷,风很大,路灯下碎玻璃闪着光……这些细节都是他的大脑自行生成的,芯片只植入了一个动机:这个人值得信任。
“你要的东西,”老蔡推了推眼镜,“我有路子。泰国身份,加一本护照。三天能好。”
“多少钱?”
老蔡摆了摆手。“不急。你有了再给。”
刘泽看着他。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老蔡善良,是因为钢印。他脑子里那块不可动摇的信念让他觉得欠刘泽的,觉得为刘泽做事是天经地义的。
钢印是不可逆的。这些人会一辈子带着这个信念活着,即使刘泽有一天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的脑子里的那段“记忆”也不会消失。他们会一直记得那个虚构的、救了他们的人。
刘泽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一种伤害?
答案是肯定的。但他没有选择。
他住进了城中村深处一栋小楼的三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顶,灰的、白的、红的,铺满了整个视线。
他坐在床沿上,闭上眼睛,进行了一次每日必修的“检查”。
石板虚影:存在,稳定,能量储备百分之五十三。充电速率:每小时约二点五个百分点,主要依靠人体生物电和周围环境的量子涨落。如果完全不使用能力,大约需要十六个小时恢复到满充状态。
芯片:温度三十九点五度,略高于正常体温,但仍在安全范围内。前额叶皮层附近有轻微的炎症反应——多次发射造成的局部组织微损伤。民众联盟的技术官告诉过他,这种损伤是可逆的,前提是他给芯片足够长的冷却时间。
但他不可能给芯片冷却时间。在这个世界里,他不可能不使用能力。
然后是——“环境扫描”。
他用意识触发了石板虚影的被动感知模式。这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量子态探测,他无法“看到”任何具体的物体,但能感知到周围空间中异常的能量波动,类似于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感受空气的流动。
没有异常。没有扫描信号。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直觉告诉他,他已经在这里留下了脚印。老张、老李、刘志强、王磊、两个武警、那个快递员、中年司机、老蔡……被植入了钢印,发射,波谱增强。
如果在宇宙尺度上把这些发射标记出来,就像在沙漠里每隔一公里插一面红旗。
主宰迟早会顺着这些旗子找到这里。
问题是: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两天,刘泽在城中村里布下了一张网。
他没有再使用芯片,能量储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四十八,他必须给自己留余量。他用的是更传统的方法:观察、接近、交谈。他认识了修鞋的老头、杂货店的陈姐、卖水果的湖南人、贴膜的年轻人、修电动车的师傅、菜市场卖肉的屠夫。
对这些人,他没有用芯片。他只是以一个普通租客的身份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买水、补鞋、买水果、聊天。
这是一个老式的、低技术的间谍网。没有电磁波,没有信号,没有可以被截获的数据流。只有人和人之间的低语。
但到了必要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会用芯片的。
因为在这个被主宰渗透的世界里,低技术只能赢取时间,只有钢印才能赢取活路。
第三天傍晚,广州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刘泽坐在窗边,看着雨幕里的城市。高楼在雨中模糊了轮廓,像一个巨大的影子。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
不是声音。不是物理振动。
是石板虚影捕捉到的一丝异常的量子波动,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之后过了很久才传到耳边的水声。
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知。
那波动又出现了。更清晰了一些。
是扫描信号。
有人在扫描这个世界。
不,是有人在扫描这个世界的这一段区域。用的是某种跨维度的量子波谱探测阵列。精度不高,覆盖面很大,像是在大海里用一种大网眼的渔网捞鱼。
但这张网,正在往他所在的方向移动。
刘泽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幕。
他还有多少时间?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