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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 剜目之契,漂泊之始(4K)(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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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如寻常人预想的那样,给与什么温和的馈赠或承诺,锋锐如神造之刃的爪尖,竟抵住了左眼眼眶的下缘,然后,骤然刺入。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的铺垫——祂就这样,平静而决绝地,剜下了自己的一只眼瞳。

近乎肃穆的沉默。

施夷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分明看见,爪尖抽出时,带出了一颗完整的、仍泛着微弱金光的球体——那是一颗龙的眼珠,足有半人高,表面流淌着液态火焰般的光泽,内部却仿佛封存着旋转不息的星云。

暗红色的龙血如瀑布倾泻,浇灌在仰着头的少女身上——并非毁灭的洪流,而是温热的、带着古老生命力的洗礼。

她没有躲避——或许也根本无处可躲。

龙血浸透了她的兽皮祭袍,冲刷过她苍白的面颊,渗入她的口鼻、耳朵、每一寸皮肤。

那血液仿佛具有生命,带着灼烧感与刺痛感,却又奇异地不伤及她的躯体,反而如同某种强效的溶剂,试图溶解她凡俗的界限。

随后,眼瞳也开始融化,化作无数光点,顺着血流渗入她的皮肤,汇入她的眼眸。

“既然你要‘拯救’我,”尼德霍格的声音响起,“那就先……看看我的世界吧。用我的眼睛,看看这个……囚禁了我亿万年的牢笼。”

蜕变开始了。

“唔……”

少女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她感觉自己的“视野”被强行撕开、扩展、重组,世界的色彩转瞬间被彻底重构。

就像是在黑暗洞穴中生活了一生的“盲”者,突然被拖到正午的烈日之下,被迫看见一切。

她“看”向山崖边那株银灰古树。

在全新的视野里,那不再是一棵树,而是一本正在被同时翻阅的、厚重到无法想象的书。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页,上面流淌着从嫩芽初绽到枯萎凋零的全部“文字”。

每一圈年轮,都是一章,记录着数百个寒暑的风霜雨雪、日月更迭。

她能“看到”三百年前一只鸟在枝头短暂的停驻留下的“爪印”,也能“看到”下一季它将开出怎样的花。

更“看到”它从一颗种子在远古的火山灰中萌发,到长出第一片叶子,经历无数次冰期与间冰期,被闪电劈中又愈合。

时间的轨迹就此显化,任凭观览。

她还“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不,是无数个“可能”的一生。

在大部分“可能”中,她死在了祭坛上,石刀落下,鲜血染红雪地;在另一些“可能”中,她死在了冰冷的河水中,绳索未解,随波沉没;

在更多“可能”中,她死在了那块礁石上,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彻底冻僵。

在极少数、需要无数巧合迭加的“可能”中,她被神随意捞起,但很快因为无聊被杀死,或者被赐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后放走,最终仍死于严寒、野兽或族人的再度逼迫。

而在一条细若游丝、几乎不可能、却顽强延伸的“可能”中……她完成了赌局,站在了这里,浑身浴血,接受了这枚眼瞳。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了遥远的海面。

然后,她“明白”了。

近日那场异常酷烈、持续月余、冻毙猛犸象群的超常寒潮,并非单纯的自然气候波动。

在那幽暗的深海之下,在陆架边缘的深渊裂谷中,一个庞大的意志正在缓缓移动。

它的每一次翻身,都搅动深层寒流上涌,它的呼吸,影响了整个区域的水温与大气环流。

那是被称为“贝希摩斯”的古老存在,寿命最绵长的初代种之一,因感知到了黑色皇帝在此停驻,故从长眠中醒来,前来“觐见”。

它的靠近,无意中改变了这片海域的气象,导致了那场毁灭性的寒冬。

间接将她推上了祭坛。

在过去,这样的存在,是部落传说中灭世的天灾,是不可理解、不可抗拒的恐怖,是与神同列、只能仰望和恐惧的终极噩梦。

可现在……少女“注视”着深海下那团阴影,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起。

一种直觉告诉她,只要自己愿意,只要稍加运用这份新得的力量,意念微动间,就能让这头巨兽精神失控,立时沉入海沟,被永世镇封。

让温暖的洋流重回海岸,令隆冬转为盛夏。

她彻底凌驾于那曾可毁灭她族群无数次的存在之上,只因得到了“神”的赠礼:不惜伤残自身、切割出的一半精神元素权柄。

以如此暴烈而直接的方式,分予了她!

由人登神,化为古龙。

一种沉重的、宿命般的羁绊,如锁链,也如脐带,将她与眼前黑色的神明捆绑。

“我会做到的。”她开口,声音因刚才的嘶喊而沙哑,却平静,坚定,如同立誓。

黑龙那剩下的独眼凝视她良久,熔金的火焰微微摇曳:“那么,契约成立。”

“我予你‘见我所见’之权,‘知我未知’之能,分你一半‘心象’之重,予你干涉地水火风之凭依。”

“现在……”

“开始你的‘拯救’吧,我渺小的……‘巫女’。”

祂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号,不再只是祭品。

……

施夷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递出的不仅仅是答案,更是一个可以共同栖身的‘问题’,筑就了连接神与人的桥梁。”

“剜目赠血,分润权柄。真是……令人震撼。”她低声说:“这馈赠重得超乎想象。”

“可濒临死境之下的承诺,应该不可能完全出自真心实意吧?那无疑是为了活命而急中生智的谎言。为何这样的谎言,能得到尼德霍格……如此慷慨、几乎不计代价的回应?”

那更像是一个绝境之人的话术博弈,是抓住一切稻草的本能,是智慧生命在悬崖边绽放的狡黠之花,而非深思熟虑的信念。

任何一个理智的观察者都会判断,那承诺的可靠性近乎于零。

施夷光把自己代入进那少女的身上,只觉得面对着同样的处境,自己绝对会生出恨意,为了愿望被扩大化实现、灰飞烟灭的部族,为了祭祀重启的起因、寒冬的降临,为了生死不由己的赌局。

拯救?不反向诅咒已经很不错了。

看重誓言的纯粹的话,又恩怨冲突难两全,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以死相还、相报罢了。

当然,考虑到原始人的单纯、思维的简陋,此类情绪估计并没那么复杂,可也不至于全然感恩。

纯白君王沉默了数息,灿金色的瞳火渐熄,仿佛在回忆那久远瞬间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对活了亿万年的存在而言,‘真心’与‘谎言’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当时间漫长到一定程度,你会发现:绝大多数所谓的‘真心’,也不过是更精致的、连自己都欺骗了的谎言,受限于激素、情绪和认知;

而许多始于算计的‘谎言’,却在时光的打磨中,逐渐生长出了比真心更坚韧的质地。”

“尼德霍格看重的,不是她那一刻是否‘真心’。”

“而是她敢不敢说出口。”

“敢不敢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提出‘拯救’这种亵渎而狂妄的构想。敢不敢用自己蝼蚁般的生命,去许诺一个撼动永恒的奇迹。”

“至于她最初是出于恐惧、算计、还是求生欲——”

“这并不重要。”

“想给,就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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