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大唐双龙传(前朝未亡人)(2/2)
李世民独自站在昏暗的屋內,手中紧紧攥著那份轻若无物、却又重如千钧的丝帛地图。外面,族人们因为得到赏赐而压抑的、带著哭腔的欣喜声隱约传来。而他的心中,却仿佛有颶风海啸在激盪。
缓缓走到门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空地上,白清儿依旧静静地立在马上,玄衣青氅,仿佛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的墨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清冷的目光忽然转向李世民竹屋的方向,与他窥探的视线遥遥一碰。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李世民猛地放下竹帘,背靠著冰冷的泥墙,大口喘息。
世界很大,李二郎。
是的,世界很大。大到他穷尽想像也难以触及边际。
而他和他的家族,即將被流放到那片巨大未知中,最遥远、最荒蛮的一角。
是湮灭,还是新生
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前,心跳如雷,带著二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极致恐惧与一丝疯狂野望的悸动。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著茅草屋顶,如同命运的鼓点,沉闷而固执。左江的水声混在雨声里,滔滔不绝,仿佛在诉说著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情地奔向它该去的海洋。
……………
白清儿在宣读完圣旨、监督首批赏赐分发完毕后,便准备带著皇城司属员离开。
走之前,秦琼向她请示是否可多驻留几日,以便安抚李氏,详解赏赐之用,观察其反应。
白清儿骑在马上,闻言只是侧首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张过於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依旧清冷:“镇南大將军职司所在,自行裁度即可。陛下旨意已明,余下之事,將军自便,不必向本座稟报。”
说罢,一抖韁绳,玄衣身影便融入蒙蒙雨雾与林间小径,仿佛一道幽影,来得突兀,去得乾脆。
她的话似乎留有余地,又似乎什么也没允诺。但秦琼听懂了其中默许的意味,也敏锐地察觉到白清儿提前离去,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態度。皇城司只负责传达和监视初步反应,更深层次的接触与“安排”,则留给了他这个镇南大將军,这其中的分寸耐人寻味。
白清儿一走,笼罩在聚居地上空那层令人窒息的冰冷压力似乎为之一轻,但秦琼及其麾下百名精锐甲士的存在,依旧时刻提醒著李氏眾人自身的囚徒身份与悬殊的地位。
最初的震撼与惶恐过后,在生存本能和对未来那一丝渺茫希望的驱动下,李氏族人,尤其是那些尚有主事能力和求知慾的,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秦琼。
医官和匠人被团团围住,老人们询问哪种药丸对陈年咳喘有效,妇人请教净水药粉如何配比,年轻人则围著新农具和武器图谱,眼睛发光,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秦琼令手下兵士从旁协助讲解,自己也时常在场,面色沉静,有问必答,却绝不多言。
李承乾作为对外接触最多的人,首先在请教完一批药物用法后,貌似隨意地提起:“秦將军,这《南方作物改良初探》中所言『新式堆肥法』与『轮作套种』,在岭南湿热之地,果真能增三成收成邕州军屯可曾试行”他语气恭谨,但眼底深处藏著考量。
秦琼看他一眼,道:“军屯已试行两年,確有效验。岭南地力消耗快,旧法確难维继。书中之法,乃司农寺集江南、岭南老农及波斯、天竺传法所编,因地制宜,尔等可按册索驥,若有不明,可问留驻匠人。”
李泰儿子李寻,一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执拗的少年,鼓起勇气指著那本《基础剑法图谱》问:“將军,这……这图谱所示招式,与我……与我幼时恍惚听长辈提过的军中技击,似有相通,又似更简练直接,不知练至纯熟,可否……防身”
周围几个年轻族人立刻屏息,偷眼看向秦琼。
秦琼神色不变,道:“此乃兵部为边民、巡丁所编基础防身健体之术,重实用,易上手。勤加练习,强身健体、应对寻常野兽或宵小,足矣。然需牢记,习武首重德性,不可好勇斗狠,更不可持技犯禁。”
话语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李寻连忙点头称是,紧紧抱住了那本图谱。
夜里,李建成披著蓑衣,敲开了秦琼暂住的简易军帐,行礼之后,沉默许久,才涩声问:“……秦將军,陛下……圣皇帝陛下,究竟欲置我李氏於何地这赏赐,这安排……建成年老昏聵,实在参详不透。可是……欲擒故纵”
秦琼请他坐下,亲手斟了一碗热茶,缓声道:“秦某戍守岭南多年,奉旨看顾……亦观察思过里久矣。陛下若真有清算之心,何须今日此番举动,规模非小,赏赐之物,皆切实有用,非戏弄可致。至於更深之意……”
顿了顿:“天地广阔,非尽在神州。陛下雄才大略,目光所及,或许早非一姓一氏之兴衰。”
李建成默默听著,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陶碗,最终长长一嘆,不再多问,佝僂著背影消失在夜雨中。
李世民则与秦琼有过数次非正式的、在田间地头或修补工事间隙的交谈。避开敏感话题,多谈岭南水土、作物季节、防瘴祛湿、甚至驯养牲畜之法。
秦琼將镇南大將军府多年来在岭南积累的、与俚僚打交道、开垦荒地的经验,择其切实有用的部分娓娓道来。李世民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虚心求教、纳諫如流的秦王时代。两人之间,一种基於旧日默契与当前现实需要的奇特“教学”关係逐渐形成。
李世民能感觉到,秦琼在尽力给予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甚至强健起来的实际知识,这无疑是对那“三年之期”和未来远徙的一种具体的准备。
秦琼也仔细观察著李氏族人。他看到了年轻一辈接过新农具时的兴奋,捧著书籍时的贪婪目光,练习基础拳脚时的认真;也看到了女眷们分配药物时的仔细与期盼;更看到了如李渊那般沉疴难起的老辈的麻木与恐惧,以及如李建成一般中年者挥之不去的疑虑。家族的凝聚力比想像中要强,至少在生存压力下,大部分人都还听从李世民及李建成的调度。但內部的裂痕与年轻一代不安分的暗流,他也洞若观火。
七日时间,转眼即过。秦琼麾下军士帮助李氏加固了几处危房,清理了主要的排水沟,甚至指导他们搭建了更规范的茅厕和垃圾处理点,大大改善了聚居地的卫生状况。医官留下了详细的药方和卫生守则,匠人则传授了简单的铁器维护和木工技巧。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加上秦琼本人沉静如山、有问必答却谨守分寸的態度,悄然改变了部分李氏族人对其“叛將”的纯粹怨恨印象,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