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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愿你永远洁净(四十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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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但他站起来了。

“我不知道。”

塔斯林克抬起头,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同一年晋升特干,在那两人的影子底下工作了几十年。但他们从来不是朋友,走得太近会引发一种彼此都不愿意承认的比较:一个喜欢用数据和理论衡量世界,另一个用鼓舞和领导力。

“但你知道她在哪里。”

“知道。”

“为什么不拦她?”

“没人拦得住她。”

塔斯林克把一只空瓷杯推到桌子对面。

“那么多人都试了,你以为我没试过?”

奈乌斯没有接杯子,他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知道她要做什么,你现在不拦,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你在前线待了三个月,奈乌斯,你拦住了什么?”

奈乌斯的眼神暗了一下。塔斯林克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南部战区,知道他在逃避什么。现在反过来用这件事戳他,话里有比理性更锋利的东西。

“我在前线至少做了点什么,你在这里只是等着。”

“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做。”

塔斯林克站起来,他没有把椅子推进桌下,只是站着了,声音里多了一层奈乌斯从未听过的东西。

并非愤怒,而是压在底层的疲惫。

“我在商会待了十五年,替她铺了十五年路。从代达罗斯大人走那天起,她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你以为她是临时起意?

她刚上任神督就来找过我,问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斯托拉斯会和想念代达罗斯大人一样怀念她吗?”

奈乌斯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我当时以为她还想念代达罗斯大人,便试着安慰她

但从头到尾,她给自己的定位就不是一个终老在任上的神督。“

“那你就帮她?”

奈乌斯的声音抬高了,是那种平整的语气底下终于裂开的缝隙。

“你明知道她一旦迈步就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然后你就替她铺路?”

“对。”

塔斯林克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他甚至站在原处没动。

“我替她铺路,是因为这条路她已经决定要走。

她不是在问我答不答应,她是在通知我,你都认识她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里她什么时候需要过别人替她做决定?”

她不需要。

没人比奈乌斯更清楚这一点,他见过她那年站在调查署门口的样子,现在还记忆犹新。那双橙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决意,她抱着那本日记,她把那句话写在了日记本里。

——“欢迎来到无依无靠的世界,这个世界欢迎你,因为从现在开始,你是命运的主人了。”

“你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奈乌斯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刀刃在磨石上推过之后放慢速度。

“你一开始就决定尊重她的意愿,还是为了让自己的愧疚少一点?”

塔斯林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这话刺到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位置。

他沉默了片刻。

“我早就过了那个阶段。”

他伸手摁在地图上——玛瓦拉旧城外环,圣玛丽孤儿院的标记。

“我在商会做的每一件事,每一笔账、每一份合同、每一次和那些老头子周旋,都是按她的计划走的。她三十二岁那年就给我画了一张表,时间、地点、节点,精确到月

她说她最多只剩十年,现在时间到了。“

他放下手。

“你又做了什么,奈乌斯?”

这句问话没有责备的语气。

它太平了,平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回答的事实。

“你去南部战区,不是因为她需要你,不是因为前线多么需要你,而是因为她不在那边。你用几千里的距离换了一场看不见结局的等待,你没有阻止这个计划,但你也没有面对它

你连面对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反倒指责上了我!”

奈乌斯的拳头撑在桌面上,指骨突起,关节泛白。

他没有反驳,塔斯林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去了南部战区。把书签锁在贴身口袋里,把每一封从奇卡里寄来的加密讯息从头读到尾,读完一封锁一封,然后在值班表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像一个什么都不愿错过的人,偏偏选择了背过身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奈乌斯的肩膀忽然塌下去,一个在几十年的战斗和训练中从来没有塌下去过的角度。

“你替她铺了那么久的路,现在路到终点了吗?”

塔斯林克看着他。

“到了,她把最后一步留给了自己。”

奈乌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东西没有减少,多了一层平静。

“她在哪?”

“和露娜一起。”

“她开心吗。”

“露娜把后半句找到了,藏了这么多年,这句话终于找到了可以说出口的人。”

奈乌斯的下颌绷紧,松开,又绷紧,他听懂了。

这个女人用一辈子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现在她终于不需要撑了,她找到了可以接的人。

然后他直起身,向门口走了两步。

“我去找她。”

塔斯林克没有拦他。

“你去了打算做什么?”

“见她,能见到一面是一面。”

“然后呢?”

奈乌斯在门口停住。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晨光里被拉成一道僵直的、绷到极限的线。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里侧口袋,摸到了那片埃罗辛叶。叶片的边沿已经被指腹磨得起了毛,二十年,一片叶脉都没有碎。他的拇指在叶片边缘停留了两秒,然后将叶片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先放你这。”

他终于把某块烙铁从嗓子眼里咽了下去。

门合上了。

塔斯林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把叶片拈起来,在手心里合拢了片刻,放进了靠近胸口的外套内袋里。

【四】

正午的旧城被太阳晒得发白。

艾莉带着露娜穿过百墙区的北段,停在一处只剩下三面墙的废墟前。这地方比孤儿院更破,没有榕树,没有院子,没有围墙上探头探脑的壁虎。只有三堵高低不齐的残壁,和一扇已经歪掉的门框。门框里长了一棵灌木,根从石砖缝里扎进去,像是这栋房子最后的活物。

艾莉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进去。

“收容站。”

她的声音被正午的静默压得很低。

“比孤儿院更早的那个,后来拆了,那年闹天灾病,死了很多孩子。

我离开之后才知道的,没有人来通知我,因为没有人在名册上记过我的名字。”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沿着残墙的顶部滑了一条线,像一个看不见的描摹动作。

“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比我更小的孩子死掉。她叫莉兹,头发是浅黄色的,很瘦,下巴很尖。她不肯吃发霉的粥,说她妈妈会来接她。”

“她妈妈来了吗。”

“没有,等了一个秋天。”

艾莉往前迈了一步,只迈了一步,越过了门槛曾经在的那条线。

“后来我就不等了。”

露娜没有说话,她站在艾莉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那种安静不是期待她说下去,而是无论你说什么都准备好接住。她刚进调查署时,完全不懂这种安静有多重要,后来她懂了,因为最重的话总是需要一段沉默在前面铺路。

艾莉转过身,背对废墟,面对露娜。

“但我不后悔等过。”

艾莉说。

她的目光越过露娜的肩头,落在更远的地方。她在衡量一种距离,从那个睡在门洞里的女孩,到现在站在她面前这个银紫色头发的女孩之间,隔着的距离。

“我吃过没人等的苦,所以后来,我当了那个等的人,等你长大,等你通过考核,完成我交付给你的所有任务,等你在那片花海里追上来。”

她把手伸向脖颈间,抚摸那块晶石。它现在很安静,没有温度,没有指向,没有再呼唤任何人。

它要召唤的人已经站在面前了。

“我也没人等了。”

露娜说。

艾莉把“赫莉安萨斯”举起来,举到两个人之间。阳光穿过晶石,在露娜的下颌投下一道很淡的虹色光斑。

“胡说,你还要等个人呢。”

露娜没有回答,她知道艾莉在说谁。

“等是一种本事。“艾莉说,“等到对的人,是你这辈子的运气,但等本身就是在对这个世界说,你还没有放弃它。”

她收回手,把晶石攥在手心里。

然后低下头,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说我讨厌等,奎罗斯说,那就把等变成另一种东西。”

阳光斜着打下来,艾莉的影子盖住了露娜和她的影子。

这是今天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影子完全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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